天启三十七年,中秋。
江南姑苏城的月色比往年更盛,银辉淌过平江路的青石板,把“沈记糕团铺”的灯笼染成半透明的暖黄。沈砚之正低头揉着月饼面团,指尖沾着的熟糯米粉簌簌落在案板上,混着桂花香漫进空气里。
“阿砚,把糖浆递来。”灶前的沈母回头,鬓边插着的银钗映着炉火,“今儿得赶在子时前把‘团圆饼’做好,城南李府、城西镖局,还有……那位客官的,都不能误。”
沈砚之应了声,转身去取墙角的青花糖罐,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柜台下的暗格——那里藏着半柄断刀,刀身刻着残缺的“月”字,是三年前父亲沈长风失踪时,唯一留下的东西。
三年前也是中秋,父亲说要去赴一个“月圆之约”,提着那柄名为“追月”的长刀出门,从此再没回来。官府查了半年,只在城外寒山寺的银杏树下,捡到这半柄断刀和一块沾血的月饼——那月饼的样式,正是沈家独有的“云腿酥皮”。
“咚咚。”门环轻响,打断了沈砚之的怔忡。
推门进来的是个穿青布长衫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肩上挎着个旧布囊,腰间悬着柄短剑,剑鞘磨得发亮。他往柜台前一站,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店家,要两盒‘七星伴月’,多放些桂花馅。”
沈砚之点头应着,转身去取月饼。少年却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问:“敢问店家,三年前中秋夜,沈长风沈大侠,是不是在你这儿订过月饼?”
沈砚之的手猛地一顿,月饼盒“啪”地砸在柜台上。他抬眼看向少年,对方眼里没有恶意,只有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凝重:“我叫苏慕言,是‘长风镖局’的学徒。我师父说,沈大侠的失踪,和这中秋的月饼有关。”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铁蹄踏在青石板上,震得灯笼摇晃。沈砚之探头去看,只见一队黑衣骑士围着一辆乌木马车,停在铺子门口,为首的人腰间佩刀,刀鞘上镶着一块月牙形的墨玉——那是“冷月堂”的标志,江湖中最神秘也最狠辣的组织,专司追杀与秘探。
“沈记糕团铺?”为首的黑衣人掀开车帘,声音像淬了冰,“奉堂主之命,取中秋订的‘断月饼’。”
沈母脸色骤变,悄悄拽了拽沈砚之的衣角。沈砚之攥紧了柜台下的断刀,指尖泛白——他从未听过“断月饼”,但他忽然想起,父亲失踪前,曾在账本上写过一行奇怪的字:“月圆之时,断月为信,刀在饼中。”
黑衣人见无人应答,手按在刀柄上,杀气漫开:“怎么?沈长风的后人,连堂主的订……”
“慢着!”苏慕言突然上前一步,短剑出鞘半寸,寒光闪过,“这饼,我师父也订了。不如等我师父来,再分不迟。”
黑衣人冷笑一声,刚要发作,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笛声,笛声清越,却带着说不出的凄厉,像寒夜里的鬼哭。黑衣人脸色一变,对下属道:“撤!”
骑士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街的马蹄印和未尽的杀气。沈砚之松了口气,却见苏慕言盯着柜台下的暗格,眼神发亮:“沈兄,你那暗格里,是不是藏着什么?”
沈砚之咬了咬牙,弯腰拉开暗格,半柄断刀映入眼帘。苏慕言凑上前,指着刀身上的“月”字:“这是‘追月刀’!我师父说,这刀是当年‘明月三侠’之一沈长风的信物,而另外两位——‘揽月剑’柳沧澜、‘步月刀’萧鹤年,也在三年前的中秋夜失踪了。”
“明月三侠?”沈砚之皱眉,他只知道父亲是个普通的武夫,从没想过会和“侠”字沾边。
苏慕言点头,从布囊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一轮残缺的月亮,月亮下写着“八月十五,三饼聚,断月合”:“这是我在师父书房找到的,他说,三年前的中秋,三位大侠订了三块特殊的月饼,每块月饼里都藏着一块‘月石’,三块月石合在一起,能找到传说中的‘明月秘藏’——那里面有足以颠覆江湖的武功秘籍,还有……当年害死‘明月三侠’的真相。”
沈砚之拿起那张纸,指尖颤抖。他忽然想起,父亲失踪前,曾把一块黑色的石头塞进他手里,说“等月圆时,把它放进月饼里,交给该交的人”。当时他年纪小,只当是父亲的玩笑,如今想来,那石头,恐怕就是“月石”。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的敲门声很重,像是有人在用刀背砸门。沈砚之抬头,只见门外站着个穿紫袍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道刀疤,从左眼划到下颌,手里提着个血淋淋的人头——那是方才离开的黑衣人的头颅。
“沈公子,”紫袍人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家主人有请,关于你父亲的下落,还有那‘断月饼’的秘密,主人或许能告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