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噩梦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青玄宗,东域正道仙门魁首之一,此刻正沉浸在一片祥和的静谧之中。七十二主峰在如钩的残月下勾勒出蜿蜒起伏的黑色剪影,如同沉睡的巨兽。峰峦之间,有氤氲的灵光如薄纱般流淌,那是浓郁到近乎化不开的天地灵气,是无数凡人与低阶修士梦寐以求的修行圣地。
偶尔有巡夜的弟子驾驭着遁光,如同流星般划破夜空,带起细微的破风声,很快又消失在层云叠嶂之后,更添几分仙家气象。
然而,在这片被世人向往的仙境之下,在外门区域那片拥挤、简陋如同蜂巢般的杂役居所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嗬——!”
陈凡猛地从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弹坐起来,额头上沁满了豆大的冷汗,胸腔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双在黑暗中睁大的眼睛里,充满了尚未散尽的惊悸与恐惧。
他又做了那个梦。
三年来,这个噩梦如同最忠诚也最恶毒的影子,缠绕着他,挥之不去。
梦里,没有具体的景象,没有清晰的人物,只有无边无际、粘稠得令人窒息的猩红。那红色并非鲜血,却比鲜血更加深沉,更加污浊,仿佛汇聚了世间所有的痛苦与怨恨。无数张扭曲、模糊的人脸在这片猩红中载沉载浮,它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种直达灵魂深处的、无声的哀嚎与诅咒。
一股冰冷彻骨、充满了无尽恶意的意念,如同拥有实质的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蛮横地刺入他的脑海,疯狂地搅动,试图将他的意识撕碎、同化,让他也变成那猩红海洋中一张无声尖叫的脸。
每一次从这噩梦中挣脱,都像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耗尽了他全部的心神。
他粗重地喘息着,冰冷的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滴在粗糙的麻布被褥上,留下深色的印记。窗外,残月清冷的光辉透过糊着劣质桑皮纸的窗棂,在黑暗中投下斑驳而扭曲的光斑,如同梦中那些挣扎的鬼影。
他所在的这间杂役居所,狭窄而低矮,除了这张硬板床,只有一个掉漆的木柜和一张摇摇晃晃的木桌,空气中常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草药渣滓混合的气息。这里是青玄宗的最底层,是像他这样资质平庸、靠着近乎施舍的“仙缘”才得以踏入仙门的凡人,挣扎求存的地方。
三年前,他还是一个山村少年,因为一次偶然的“灵根检测”,被路过的青玄宗仙师选中,带回了这云雾缭绕的仙家福地。那时,他心怀无限的憧憬与敬畏,以为踏上了长生逍遥的青云之路。
可现实,却是一记冰冷的闷棍。
他的灵根资质,是公认的“杂而不纯”,五行俱全,却样样稀松,属于修仙界最底层的存在。三年苦修,同期入门的弟子,天赋好的早已筑基有望,天赋一般的也至少达到了炼气中期,唯有他,至今仍在炼气二层徘徊,被执事师兄斥为“朽木难凋”,受尽了同门的白眼与嘲弄。
而这诡异的、无法与人言说的噩梦,更是从他踏入青玄宗的那一刻起,就如影随形。
陈凡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抹去额头的冷汗,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远处,内门弟子居住的灵山峰峦在月光下流淌着梦幻般的灵光,那里灵气充沛,是真正的洞天福地。偶尔还能看到有强大的遁光如同游鱼般在云层中穿梭,那是宗门长老或真传弟子在巡弋或赶路。
所有踏入此门的人,无不渴望吸收那纯净的“灵气”,筑基、结丹、化婴……直至最终得道飞升,成就无上仙业,与天地同寿。
飞升……
这个词让陈凡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曾无比渴望,如今却隐隐感到一丝莫名的恐惧。
他悄悄伸出手指,如同过去三年里做过千百次那样,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侥幸与试探,去引动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被所有修士奉若至宝的“灵气”。
一丝微凉的、带着某种奇异活力的“气感”,顺着他的指尖皮肤,如同狡猾的游蛇,钻入他体内那狭窄而滞涩的经脉。
几乎是同一瞬间!
“嗬——!”
一声极其细微、却充满了极致怨毒与绝望的低语,猛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开!那声音不似人言,更像是无数灵魂被碾碎时发出的最后诅咒,混杂着野兽般的疯狂与不甘!
陈凡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猛地切断了那丝气感连接。额角的青筋因剧烈的痛苦和不适而突突跳动,太阳穴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灵气有问题!
这个如同毒蛇般的念头,在这三年里,尤其是在最近这噩梦愈发频繁、清晰的日子里,不断啃噬着他的内心,让他寝食难安。
为什么?为什么别的弟子吸收灵气后是神清气爽,修为精进;而他,每一次引气入体,伴随而来的都是识海中鬼哭神嚎般的精神冲击与难以言喻的排斥感?他的修为进展缓慢,这诡异的“不适感”至少要占大半原因!
他曾鼓起勇气,怯生生地向一位负责外门弟子日常讲法的执事师兄请教,隐晦地提及自己修炼时偶有“杂念纷扰,心神不宁”。
那位平日里还算和气的师兄,当时只是用一种混合了鄙夷与怜悯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嗤笑道:“陈凡,你可知足吧?能留在青玄宗,已是天大的造化。道心不净,杂念丛生,此乃修行大忌!我看你就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与其整日胡思乱想,不如去后山多挑几担水,磨磨你的性子!”
道心不净?
陈凡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颤抖的指尖,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接触“灵气”时带来的冰冷与粘腻感。那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来自血脉本能的排斥与悸动!仿佛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在拼命地向他发出警告,抗拒着这种被所有人奉为圭臬的“灵气”!
他喘着粗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气血和混乱的心神。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窗外,越过层层叠叠的简陋屋舍,望向那片被列为宗门禁地的、笼罩在更深沉黑暗中的区域——青玄宗后山。
也是所有青玄宗弟子心目中,无比神圣、向往的所在。
飞升台。
据宗门典籍记载和师长们口口相传,历代以来,门中修为达到元婴期的长老,或是天资卓绝、得到仙缘感召的真传弟子,都会在特定的时辰,于后山飞升台沐浴九天仙光,褪去凡胎,羽化登仙,前往那更高层次的世界。
每一次有前辈“飞升”,青玄宗都会钟鸣九响,大庆三日,所有弟子需沐浴更衣,静心感悟,以期沾染仙气,激励自身道心。那是无上的荣耀,是每一个青玄宗修士穷尽一生追求的终极梦想。
然而……
陈凡的瞳孔微微收缩,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半个月前的情景。
那位惊才绝艳、被誉为内门弟子楷模的赵明轩赵师兄,温润如玉,谦和有礼。曾在他一次被刁难克扣修炼资源时,偶然路过,只是淡淡一句“同门之间,何须如此”,便为他解了围。虽然赵师兄可能早已不记得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外门杂役,但陈凡心中一直存着一份感激。
三天前,正是月圆之夜,宗门宣布,赵明轩师兄于飞升台“功行圆满,感召仙缘,霞举飞升”!
全宗上下,一片欢腾。
可陈凡却记得清清楚楚,在赵师兄“飞升”前两三日,他曾远远看到赵师兄与几位内门弟子交谈。尽管隔得很远,但陈凡天生目力较好,他敏锐地捕捉到,赵师兄那俊朗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神深处,并非是对大道功成的向往和喜悦,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一种仿佛背负着千钧重担的麻木,甚至,在那眸光最深处,藏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恐惧!
当时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或许是光影错觉,或许是赵师兄修炼遇到了瓶颈。
可现在,结合自己吸收灵气时的诡异感受,还有这三年来挥之不去的、充满了怨毒与绝望的噩梦……
一个荒谬绝伦、却让他毛骨悚然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破土而出的毒蔓,不可抑制地从他心底疯狂滋生:
那飞升台,去的……真是祥和永乐、长生不死的仙界吗?
那所谓的“飞升”,真的是一种荣耀,而不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股比噩梦醒来时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起,沿着嵴柱迅速蔓延至全身,让他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沉闷、幽深、仿佛来自九幽地府,又像是直接敲击在灵魂本源上的钟响,毫无征兆地,传遍了青玄宗的每一个角落!
这不是平日报时的清越晨钟,也不是警示外敌的急促警钟。这钟声古老、苍凉,带着一种摄人心魄的诡异力量,仿佛能勾出人内心最深的恐惧与欲望。
陈凡浑身一僵,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脏再次疯狂擂动!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天。
夜空中,那轮残月的光芒,似乎极其诡异地黯淡了一瞬,仿佛被无形的阴影吞噬了一口。
紧接着,一股无形无质,却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栗、充满了古老、混乱、贪婪意味的意志,如同沉睡的亘古巨兽缓缓苏醒,从后山飞升台的方向,如同水银泻地般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宗门!
与此同时,空气中原本温和流淌的“灵气”,骤然变得狂躁、冰冷!其中蕴含的那股陈凡能清晰感知到的怨念与死寂感,瞬间放大了十倍、百倍!他的识海中,那万千怨魂的哀嚎瞬间变成了歇斯底里的、仿佛狂欢又仿佛绝望到极点的尖啸!
他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痛哼。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宗门铁律:飞升盛典,乃宗门最高荣耀时刻!万籁俱寂,仙光普照!所有弟子需于居所内静心观摩,虔诚感悟,不得外出,不得喧哗,违者……废黜修为,逐出山门!
感悟仙道?
陈凡蜷缩在床榻最阴暗的角落里,牙齿不受控制地相互叩击,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感受不到丝毫仙道的缥缈与神圣,也感觉不到任何飞升的荣光与喜悦。
他只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从后山弥漫过来的,是无边无际、深沉如海、令人窒息的……
恶意。
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贪婪地、满足地,进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