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兴二年五月,夜,星孛于北斗
墨色如浓稠的砚台打翻,将洛阳城裹得密不透风。
卫府庭院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枝桠间漏下的星子忽明忽暗,卫璪站在厅堂门口,看着廊下那个纤瘦的身影,心里满是疼惜。
卫璨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襦衫,风一吹,衣摆便轻轻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
他的脸本就精致得过分,此刻因大病初愈,脸色苍白如纸,唇瓣也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像从前那般怯懦躲闪,反而藏着一种卫璪从未见过的深沉与锐利。
“璨儿,这次前往江夏,不必着急,”卫璪走上前,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关切,
“你身子骨弱,经不起折腾了,路上的一切,族叔会安排好一切的。”他抬手想拍了拍卫璨的肩膀,却见卫璨微微侧身,下意识地避开了。
卫璪的手僵在半空,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且也有些习惯了。
自半月前自家这个三弟醒来后,就变得些许陌生。
从前在河东郡老宅时,卫璨总是怯生生的,见了人就躲,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从前在河东郡老宅时,卫璨总是缩着身子,像株怕风的新芽。见了族中长辈要躲,遇着同辈玩伴也躲,连说话都细若蚊蚋,稍大点声便要红透耳根。
此次接他来洛阳,卫璪本是盘算着凭卫家残存的声望,给这怯懦的弟弟在江夏郡谋个清闲官职。可谁曾想,从河东来洛阳的路上,竟让他撞着了那等人间炼狱——饿殍横在道旁,衣衫褴褛的流民围着尸体,眼中是麻木的疯狂,那啃食血肉的场景,连身居高位、见惯风浪的官员见了都要攥紧袖袍,满心怜悯又胆寒。更何况,卫璨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自小在卫家锦衣玉食长大,连鸡犬相残都少见,骤然撞见这易子而食的惨状,大病一场、昏迷数日,本是意料之中的事。
卫璨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声音带着未散的虚弱:“一定要南迁吗,兄长。”
卫璪抬眼望向夜空,墨蓝色的天幕上,星子稀疏得可怜,像是被乱世揉碎的碎银。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裹着难掩的感慨:“这世道早乱透了。匈奴人在北边虎视眈眈,加上那八王,洛阳城这十余年,就没真正太平过一日。”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往南方提前布局是必然的——琅琊王氏、河东裴氏、谯国桓氏,这些世家早就在南边暗动了。”
想起那些世家暗中的动作,卫璪心中一阵沉重。自家河东卫氏,曾因祖父卫瓘的声望煊赫一时,可如今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光,若现在不跟着南迁,到时在南方怕是要成了那些世家砧板上的肉。身为卫氏家主,他也必须提前为家族谋条后路。
这次族中部分人迁往江夏,由族叔卫展牵头,好在妹夫李矩在江夏任太守,自己被东海王司马越任命为江夏郡公,在这双重保证下,站稳脚跟该是不难。卫璪暗自盘算:若日后洛阳能太平,迁回河东也不算难事;可若这乱世再拖下去,河东卫氏,恐怕就要变成江夏卫氏了。
到时
他不得不离开河东郡,离开祖辈居住的地方,那时卫璪必定是悲伤不堪吗,必定有说不出的遗憾吗
不!
他内心不堪忍受的,是他此去死无葬身之所啊!
身为卫氏的家主,扛着家族的存亡,必须要高瞻远瞩。
世家向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是从三国传下来的生存法则。
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在卫璨身上。
这半个月来,三弟虽话依旧不多,可眼神里少了往日的怯懦,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沉静。
卫璪轻轻颔首,低声道:“终究是有些成长了。”
卫璨没接话,只在心里无声地苦笑:什么成长,不过是换了个灵魂罢了。
此刻站在这里的,早已不是那个胆小懦弱的卫璨,而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船舶与海洋工程专业学生。
半个月前,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时,原主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入脑海。
他清晰地记得,原主就是因为看到路边饿殍相食的场景,被吓得一病不起,最终没能扛过去,魂归西天。而他,不过是在实验室熬夜画图时不小心睡着了,再睁眼,就到了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
魏晋南北朝——他在历史课本上见过这五个字,那是华夏历史上最黑暗、最混乱的时期。
现在是永兴二年,八王之乱已近尾声,可这场持续了十六年的战乱,早已将中原大地搅得支离破碎,民不聊生。他比谁都清楚,八王之乱的结束,不是和平的开始,紧随其后的,是永嘉之乱,是匈奴、鲜卑等少数民族南下,是中原王朝的覆灭,是华夏历史上第一次衣冠南渡。
想到这里,卫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路上那易子而食的画面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些瘦骨嶙峋的流民、绝望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虽然卫璨不像是原主那样害怕,但这种事情是一个新时代青年无法接受也无法忍受的。
“璨儿,在想什么?”卫璪见他许久不语,只是低着头发呆,连眉梢都拧着,忍不住轻声问道。
卫璪心事重重的望向卫璨,望向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卫璨。
“终究是有些成长了啊,也好”
卫璨不语,心道有个屁的成长,此刻站在这里的,早已不是那个胆小懦弱的原主,而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灵魂。
半个月前,当他在这具身体里醒来时,原主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他清晰地记得,原主是在看到路边饿殍相食的场景后,被吓得一病不起,最终没能扛过去,魂归西天。
而他,一个船舶与海洋工程专业的学生,竟阴差阳错地穿越到了这个动荡不安的时代。
魏晋南北朝,这是华夏历史上最黑暗、最混乱的时期。
永兴二年,八王之乱已近尾声,可这场持续十六年的战乱,早已将中原大地搅得支离破碎,民不聊生。
而他更清楚,八王之乱的结束,并非和平的开始,紧随其后的,便是永嘉之乱,是匈奴、鲜卑等少数民族南下,是中原王朝的覆灭,是华夏历史上第一次衣冠南渡。
想到这里,卫璨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路上那易子而食的画面有浮现在自己眼前。
“璨儿,在想什么?”卫璪见他许久不语,只是低头发呆,忍不住问道。
卫璨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又想起了之前路上的事情了,兄长,这荒诞的事实,一件接着一件。”。
“快结束了,快要结束了。”卫璪安慰着卫璨,又像是在安慰着自己
是啊,这样的日子,何时才能结束啊。
“你刚好转,还是早些回房歇息吧,下月初就要出发前往江夏了。”卫璪回神,对卫璨说到。
“嗯,”卫璨点点头,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突然又回头冲卫璪说到“兄长,我不想去江夏了,我想去东海郡”
卫璪愣了一下,脸上满是不解:“为何?江夏有你族叔和妹夫照拂,稳妥得多。”
“今日退江夏,明日又迁长沙,而匈奴又至,乱世仍在,我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兄长”卫璨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而且今日要南渡,明日要南渡,终究会把百姓的心都寒了”
他深吸一口气,将早已想好的说辞说出口:“我想去东海郡造船,想去海上。我不想再看到中原大地生灵涂炭,只想做个避世的隐士。”
这话半真半假。他真正的想法,是尽快去东海郡造船,然后想办法去往南美,将红薯那个高产农作物运回中原。他知道,在这个乱世里,粮食是最金贵的东西,若是能将红薯带来,或许就能少饿死上百万的百姓。他现在的实力,想要结束这场战争,简直是杯水车薪,可他还是想尽自己所能,让更多人活下去。
而隐士在魏晋并不鲜见,用这个理由,兄长应该会同意的。
卫璪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变得有主见的弟弟,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也好,想去便去吧。”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你再等些时日,最近我带你去参加些集会,给你引荐些东海郡的士族,日后你在那边行事,也能方便些。”
他望着卫璨的身高,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弟弟这个弟弟已经和自己齐头了。“本来还计划着,等你到了江夏,给你寻个当地士族的姑娘联姻,稳固些根基。既然你不想去江夏,那这婚事,便算了吧。”
卫璪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些疲惫:“快回去睡吧,别再着凉了。”
卫璨朝他躬身行了一礼,转身继续向自己的小院走去。
廊下的灯笼发出微弱的光芒,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极了这乱世--以为三国归晋是太平的起点,但终究是昙花一现,即将迎接的黑暗看不到头。
卫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身影,直到卫璨转过转角,再也看不见了,他的眼神才渐渐变得迷离。他想起了八王之乱刚开始的那一年——元康元年。
那时杨骏被楚王司马玮矫诏诛杀,祖父卫瓘作为帝师,与汝南王司马亮共同辅佐朝政,录尚书事,还被赐予“剑履上殿,入朝不趋”的荣誉,那是卫家最风光的日子。
后来司马亮上奏,建议让诸王回到藩国,在殿上议论此事时,满朝文武无人敢应,只有祖父卫瓘附和,司马玮因此记恨上了祖父。
贾后也因祖父的正直,觉得他碍了自己操纵晋惠帝把持朝政的路,便以“谋图废立”的罪名,下诏给司马玮,免除了祖父的官位。紧接着,司马玮派清河王司马遐率部包围了卫府,祖父、叔伯,还有几位族兄弟,全都遇害了,其中就包括他的父亲卫恒。
那时他和弟弟卫玠,还有卫璨的生母刘氏,因为在医者家里看病,才侥幸躲过一劫。
而卫璨,是个遗腹子——刘氏在卫府遭难时已经怀了他,几个月后生下他,可因为卫府的变故,她心力憔悴,生完卫璨没几个月,就撒手人寰了。
虽然没过多久,卫府的冤案就平反了,可卫家的支柱早已断了,这些年一直在走下坡路。
卫璨出生后,就被送到了河东郡老宅抚养。一个没了爹娘的遗腹子,在族中本就容易受欺负,再加上卫家的变故,族里的一些同辈,总在暗地里说他是“扫把星”,说他克死了爹娘、克衰了卫家。
他在洛阳这边偶尔听闻这些流言,却因为朝堂事务繁忙,根本无力顾及。卫家世代擅长书法,在政治史上本就没什么优势,他为了让家族在朝堂上能有几分话语权,早已耗尽了心力,只能偶尔给卫璨写几封信,寥寥数语安慰几句,可那些话,终究是苍白无力的。
生活在流言蜚语中的卫璨,注定了他那胆小懦弱的性格。
卫璪望着廊下摇曳的灯笼,轻轻叹了口气。
····
另一边
回到房间的卫璨关上房门,躺在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规划这自己的未来,规划着西晋的未来。
卫璨在心里默念着。他来自二十一世纪,他知道历史的走向,这是他的优势。或许,他可以利用这份优势,为自己,为卫家,为百姓,在这个乱世中寻一条生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