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一队人马在森林中徐徐前行。彩旗好似推聋,銮铃也竟作哑,一言不发,唯有马蹄暗踏败叶枯枝,传响林间!
忽听得草丛浮动,宿鸟皆散:原来是七个响马隐于榛灌中,仔细瞧去,见这队人马旅途劳累,顿起歹心,便要劫了他们。
那队人马领头的,本是个虬髯环眼的好汉,却见了七匪也有些悚惧,你道为何:只见七个拦路虎排作雁阵,领头长胡毵毵似柳飘,颧骨突突类山丘,手持钢叉不作渔,脚裹树皮偏成匪!左右两个蛮子:一个鹰钩鼻的回子,一个蓝眼珠的达子,马弩手持稳,短刀腰配利,不欺虎豹,压良善!其余四人也非等闲,似是从水泊里爬出来的精怪,猴腮尖嘴多作怪,如不见手中朴刀紧握,就是上岸水怪摄人来!
“哈哈,终于盼到本钱了,不枉我们在这死守!”那匪首“钢叉”却似饥不择食的疯狗,不由分说,暴喝一声“杀”,钢叉直指,马弩飞射,箭矢如蝗,只见护卫欲要抵挡,却是宝剑乱旋,全失了方寸!四水鬼乘机而入,恰如恶虎下荒丘,护卫虽众,却如瓷器般一碰即碎。霎时间,只见蓑草地似漆刷一般,红了一片!又闻得尸气遍野,引来山君、熊罴探看!
“钢叉”见他们杀得尽兴,也似玩耍一般,全不顾他人性命,直冲向去,忽听得“砰”的一声,只见手腕红肿,钢叉落地,恰似被青石打落!
“谁?”众寇忽听得头领“哎呀”大叫一声,不顾眼前对头,急撤身飞步,将他护住,那“钢叉”也乘机探身,取了钢叉,喝道,“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是我!”只见一个破布裹身、雷公铁面的怪物,似是无中生有,徐步而行,直吓退了周遭坐观的禽兽,“我是乌鸦!”
“哈哈,若是敢给面目,我倒敬你三分,可你这样藏头露尾,却不是忒欺人了!”那匪首“钢叉”见此状容,以为是个装神弄鬼的骗子,便挺起钢叉,直似犟牛遇着红布,径直奔来,却见乌鸦稳如泰山,岿然不动,忽地足下铁鞋微动!
林叶风卷,蓑草摇曳,眼见的钢叉直逼乌鸦喉颈。
只听“阿也!”一声,却是钢叉停住了——乌鸦轻抬铁手,往钢叉上一搭,搭在叉身上。那叉儿就止住了,任贼首汗撒如洪,也进不了分毫!
又是“阿呀”一声,乌鸦另只铁手抓了他一臂,只往侧一移,那“钢叉”头领竟被横着,又是一撤,挟在乌鸦肋下了。
最后“扑通”一声,他又坠落在蓑草地下,被其踩在脚下,而手中钢叉反到了乌鸦手中!
两个回子见了,提起马弩,“嗖”声乱起。乌鸦又轻展臂,用那破袍将铁面遮住。众匪举目张望,见箭矢仍旧如蝗,破袍却完好无损,只唬得三魂离了身!
那乌鸦倒也清闲,忽地抬腿,似是放了匪首一命。
“呵呵,你也忒小瞧我们了!”众匪被他这一激,俱狞笑,欲要使个真本领,要与他缠斗。只见他们将兵器朝面前一指,黑气顿生,俟妖气散去,俱换了个兽面,却是持刀的猿身,端弩的生翼,直奔乌鸦而来,“我告诉你,只是我们老大大意,才马失前蹄!”
“哈哈,来的正好!”贼首见乌鸦瞧着前头,忘却了自己,急忙匍匐后退,想要起身偷袭,打他个措手不及。
“嫌得命长!”乌鸦见此,便知他的伎俩,稍侧身,落到匪首面前,只听“咔嚓”一声,铁鞋压其背。只见活土迸发,似要溃出个小坑来,埋了首领性命。
余匪见了这般场景,正是急火攻心,举着朴刀,端着马弩,射着飞矢,欲报仇雪恨,直扑向乌鸦而去。
霍地,俟到逼近,只听乌鸦轻笑一声,前面起了精细火墙,又举目四望,却是火墙四起,水泄不通!
四名朴刀手互相对视,不知所措。
那两个马弩手却是胆大,挥起双翼,欲要腾空遁逃,却不料火蛇吐信——只见那火场凭空长出三四丈,做了个花苞合上,念那火儿贪婪,便是入口即灰,随风飘摇,吐不出一点骨头。
余匪见了,已知无门可逃,只得唉叹几声,手抓朴刀,横刀自刎,“哈哈,竟遇上如此对手,也死了算值得!”
“死的倒也痛快,给我剩下不少功夫了!”只见乌鸦抽袍一拂,收了神通,只余血海白骨,转身欲走,却被残兵拦住。
“等等……”乌鸦正欲转身离去,一个姑娘带着伤从残兵中走出——那便是被护送的小姐卢娜,“请再帮帮我们!”
“你想要我如何帮你们?”
“我们伤势很重,可距城镇仍有些距离,而且盗贼剪径……”卢娜没有说完,可乌鸦已然知悉。
“好吧!我与你们同行!”
“多谢,英雄!”
“不用!”乌鸦笑道,“对了,你们要去何方?”
“联合书院!壮士呢?”
“倒也凑巧,我便是那里新聘的先生!”赤日炎炎,汗露滚滚,只见他们将遗体掩埋,堆了土堆,作个草坟土冢,一同上路,寻个客栈休整不题。
赤焰阳,短命蝉。望客栈,闹垓垓,热闹非凡!
只见一少女跨过门槛,红发擦过众人,正四处张望,寻找同她一样的学子,消遣一下旅途带来的孤寂,只可惜乌鸦、卢娜不在其中。
终于,她寻到了一个躲在角落的古怪姑娘。
你道为何古怪?直令她眼中闪着微光:但见那少女,皮肤似雪洁白,眉目冷魆,瞳光灼灼,似狻猊火眼来吞人,小口樱桃,像飞琼失衣坠凡尘,身着粗布葛衣,露着纤玉细手,伴伤痕,既扮菩萨,又状哪吒,腰间悬一口无鞘旧刀刃,桌前盐豆一碟,细嚼慢咽。当她走来时,竟也静静瞧她。
但红发少女并不因此退却,而是直接坐其对面,开口问道:“姑娘,姑娘!我瞧你器宇不凡,莫不是同去由四国为交流而造的联合书院求学的?若是,可否与我结个伴?”
那“姑娘”瞧了她一眼,依旧尝着眼前盐豆,轻笑道:“唉!我倒想与你相行,可惜不是个姑娘!”
“不是姑娘?”红发姑娘有些不敢相信,喃喃道,“不过仔细想想,哪有个姑娘,似你这般打扮!”
“不说此事了。我叫张灵灵,少年你又是何人?既不是学子,又为何说能与我同行?”
“我叫陆怀隐,是新聘的护院,倒也可与你同行一段路。”陆怀隐见盐豆罄尽,舔了舔指头,轻笑道。
正当他们款款而谈时,一位戴眼镜的金发少年走到他们桌前,说道:“两位姑娘,是否也是求学的学子?若是,可否与我同行?”
张灵灵笑道:“同学,我倒愿与你同行,他嘛,我就不知道了。”于是两人都看向陆怀隐。陆怀隐本就不喜热闹,而今两人都望他,倒也有些不知所措,只道个“行”,身如阴风,倏忽间不见踪影。
“看来这位姑娘不喜热闹啊!”少年扶额感慨。
“他确实是个冰山美人,可惜不是姑娘。”灵灵便将方才之事说了。那少年将信将疑,本想亲自询问,又不知下落,只得暂歇。
“对了,在下叫作斯该,是英蓝盟国中金雀家的!”
言毕,他正欲回房整理行装,打个地铺,明日再说。
灵灵却拦住他,贴近他耳边悄声说话。原来灵灵已觉有人戴着毡帽斜眼窥视他们,于是与他叙说,让他多加提防,她本想也与陆述说说,却不知他的踪影。只好自己先躲回房中,拴住房门,在灯光下细细磨刀,以防不测。
是夜,两个贼人正在偷偷计较:“大哥,果有两头肥羊?”
“没错,是两个:一个红发姑娘,一个金发小子。他们都穿着华服,不是大富大贵之人是什么?”
“既是如此,我们不如一个一个来。我去抓那小子,大哥去抓姑娘,如何?”
那大哥应了一声,就蹑步轻声,撬开房门,悄声进入,走到床边去抓那姑娘,却扑了个空。
突然,一声“嗤”,一支飞矢破风而来。
“雕虫小技!”他随手一抓,竟握住了,仔细瞧去,又十分惊心,却是个连线的轻弩藏着,精巧万分,“这姑娘,怎么藏着这般暗器?”
正当他寻线找人时,忽听腰后“嗖”声,四柄短刀扑来,唬得他急起身右撤,却仍从腰间擦过,鲜血细流。
原来那张灵灵藏在床下,听着那贼在床上寻线找人乱响,乘机绕后窜出,丢了四柄短刀,又急转身,逃了性命,也是张灵灵逃的急切,他见时,只有轻弩忽地前行,低头望去,却是线在绕床下打了转,身后短刀飞来,正是虎躯一震,忽又听得小弟急叫。
他急借力欠身,夺门而出,飞也似奔向小弟那边!
他撞入金发少年房中,定睛看时,只见二人正滚在木地板上、镜台下缠斗——那少年持画戟扑压在小弟身上,火星四溅,咬碎牙关,但见戟齿距小弟膊颈只差分毫。
“住手!”
“嘎”一声,血溅头滚!
原来斯该想留活口,并未用尽全力,霍然见又来一个,心中慌张,只得一戟切菜也似,砍下小弟头颅,转而向大哥搠去。
也是凑巧,小弟本就斗得身乏体倦,又见了大哥,满心欢喜,分了精神,被斯该寻着机会,夺了性命。
大哥见了,似晴天中起了一个霹雳,一手捻诀,化作个黑罴,趋步而来,一手持斧来迎。
“当”一声,戟齿飞旋,斯该面皮上汗珠乱滚!
没法儿,他两个一个躲来一个抓——躲来闪去,只得抛黄镜、甩短椅,远对头来真来了个活泥鳅!抓呢,接空气、扑地板,难近身去作了个黑瞎子。只此闪闪踩踩,也算的斗了十余合,只斗得个地板摇曳,暗尘满天,直引得周遭犬吠成群,顿时灯火通明,再无半分昏沉!
只听门外垓垓攘攘,响声冲天,直把大哥唬得吐舌滚汗,急与他打个转,靠近窗边,虚挥一斧,打了个斯该踉跄,携了小弟尸首,正欲撞窗逃命!
倏然,一阵阴风杀开疏窗,走出个孩提,指了指天上月满,笑道:“你这个木鸡,怎失了时辰,睁眼瞧瞧,明明全无半点日色,却不要命在这里啼叫,却不是急着投胎!”
待阴风散去,却是陆怀隐轻笑。
大哥见只是个半大孩子,又满口疯言,不再害怕,挥斧向他劈去。
“急切不是,正要与你盘盘道呢!”只见斧头离那孩子越来越近,那孩提却似个泥作的,不动分毫。待斧头已近头皮,忽地,斧头反在空中打旋,只余个斧柄攥手。
“他何时出的手?”黑熊看得仔细,那孩子双手背挽,端坐窗边,毫无动静,自己已唬得失了血色!
“快把他提了,他是盗贼,要来抢我们。幸好我早有提防,否则早已殁亡。”灵灵肩上一只大雁叼着信,却也眼惺忪,爪轻离,背后却是几个差人,手中端着佛郎机。
“原来不是个鸡鸣,却是个狗盗,怪不得群狗急叫,怕不是不想同行发财!”陆怀隐听罢轻笑,蓦地,大哥双眼翻白,双手锁颈,口涌白沫不断,“砰”一声,跌倒在地,吓得灵灵与斯该僵在原地。
陆怀隐却似平常人一般,走到了众人身旁,轻声笑道:“也许他年轻时,害过病不是,被我这一吓,旧病复发了!”
原来陆怀隐善使风法,之前斧断人倒皆是作了个无形风,但见两个盗贼,一死一倒,他也不想惹上人命,于是胡说起来,那几个差人也见过这般场面,直把那两贼拉走不题!
深夜,一个白衣少年徘徊游逛——也许,他寻伴。
这时,他看到两个醉汉举酒扑香来!
正当他们三个擦肩,蓦然,他却头昏目眩,“砰”一声,倒地不起!
“哈哈,他果真是新来的,不知这里特产——醉心迷香来!”原来他两个不是好人,平常不来,乘着外人奔校园,客栈塞满,差人忙碌,鼻塞棉花,扮作拍花,摄命夺金来!
“这么个孩子也要害,两位真是好歹毒呀!”
“谁?”两个强人正蹲着搜身取钱,身后蓦地传出女声来,急起身四望,却不见一人。“敢在这里装神弄鬼!”
“呵呵,装神弄鬼?”蓦地,一阵黑雾将他俩包围,却将那少年吞没无踪,“我倒让你们瞧瞧是不是装神弄鬼!”
“等等,你到底是谁?要干什么?”他们两个似疯痴一般,横冲直撞,大喊大叫,却没半个人应。
待他俩个四肢无力,口干舌燥,黑雾也散了,只见铁栅槛映在眼前。
“哎呦!今儿是你贼的元宵?一茬一茬来送,前送来个入室抢劫,今又来个拍花夺命!”只见一个差人手提钢枪,笑道。
“大人,我们不怕死,只是不想不明不白……”
“哈哈,我倒偏让你们不明不白,不然又起祸事喽!”言毕,那差人从袖中取出两个棉花,转头堵耳,任他们狂吼乱叫,仍作个不动明王不题!
又道那少年醒来,却见一个姑娘,穿着白衬黑裙,向他轻笑,询问他的名号,问他有没有受到惊吓,以及为何深夜到此。少年自答道自己姓徐,名狐丘,深夜到此只为寻找一位红发姑娘,名叫灵灵。
黑衣姑娘听完,觉得可怜,于是念起咒语。只见周遭迷雾四起,徐柳狐仔细一看,却见张灵灵与一男一女在一起,心中顿时安定,道:“多谢朋友,让我放心。”
黑衣姑娘有些疑惑,问道:“咦?难道你不问我她在哪里吗?”
“既然已知道她安全了,我又何必去呢?——天也不早了,我也该找个地方歇息了。再见,朋友。”
“且慢!”艾幽指向眼前月光小径,说:“你既无宿处,随我来吧。”
“谢谢朋友。敢问朋友姓名?”
“艾幽。”说罢,二人向着月亮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