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狂风嘶吼,暴雨如注。
深沉夜色,不仅将四周涂抹的一片黑暗,就连声音都给隔绝。
房间内,压抑,沉闷,形同幽闭的深井,更像一口厚重的棺椁。
周青斜靠在纤细竹竿上,双目紧闭,比潘玉尊古还要英武三分的面容上没有半点血色,苍白如纸。
轰……
有惊雷炸响。
天地都似狠狠晃动了下。
周青身体也跟着抖了抖。
紧接着脑壳里好似生出点什么。
片刻后:
“我……这是在哪里?”
周青睁开眼,四周一片黑暗。
偏偏奇诡的是,他居然能看到黑夜里的许多东西:
八仙桌。
太师椅。
笔墨纸砚。
书香气息十足。
此时桌案边,有人背对而坐,正持笔书写。
每书写好一副字帖,就有人无声上前,盖印取走。
“白水镇,王家大院,童男童女一对。”
“城北郭庄,刘姥姥,三书六礼。”
“石马山,黄九郎,玉女十双。”
“鸡叫寺,姬娘娘,纹银三十八万八,六车六马,黄粱大殿一座。”
高声唱喏中,有人不断从角落走出。
手牵手的童男童女,挑着三书六礼一应家什的伙计,以及腰若扶柳的美貌女子。
当然最夸张的还是那六车六马,拖着一座大殿,横空而过,将雷雨都扯碎。
不过无一例外,所有东西,都为纸扎而成。
“纸人、纸马,竟然有这么多。”
“都是给死人用的。”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周青心中不安,印象中,自己该在山上观赏红月,现在却出现在扎纸铺里,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东西是栗姑娘急用的,一个栗壳价值三百两,今日必须送到。”
“记得不要在她山头乱捡东西,要不然,你也不想被她渍你一身水吧?”
太师椅上书写者继续道:“还有,西山那座阴坟得刨咯,宗主所要神像也要尽快塑好,缺人?缺的是人吗?缺的是能干的人。”
哐当。
有人抬着具尸体丢在桌上。
八仙桌瞬间变成屠宰台。
纸墨笔砚化作铁钩,钢刀。
扒皮,抽筋,剔骨,挖肉……
半个时辰后,被掏空的尸体,缓缓坐起。
轰。
看到这一幕,周青脑子就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了下,金星乱闪的同时,许多芜杂记忆涌现:
夜半登山,观赏红月,绕错到乱葬岗,遇到一位老者,把自己抓到初圣宫,纸人宗。
再然后就被抽筋扒皮剔骨挖肉,炼制成了纸人。
“畜生!!!”
记忆复苏。
周青好似又经历了被抽筋扒皮的整个过程。
那种痛苦,令他心里的怨恨几乎要凝聚成火,将天地都点燃。
最后满脑子都被仇怨,报复占据,脸面都开始扭曲。
可最终,他又冷静下来:“只剩下一张空皮以及自我意识,还怎么报仇?!”
实际上所谓自我意识,也是少的可怜。
为了方便祭炼,整个神魂都被三根魂线钉住。
之前爆发的雷音震断了其中一根魂线,这才得以复苏。
要不然至死都是浑浑噩噩。
可就算这样,对身体操控也很是不方便。
只能被动做工。
什么搬砖、砌墙、盖房、开山、搭桥、挖墓、送货等等,应干尽干,不能干的也要干。
且没有吃喝,休息时间。
用烂了就修补,实在补不了就打成浆。
炼皮纸人稍微好点。
经过特殊炼制,刀兵水火不能伤,力量更是大,差不多两三百斤重的东西都能搬动。
所以炼皮纸人在这里又有个称呼,唤作“力士”。
周青如今就是纸人宗力士。
只是就算力士,这么不眠不休的干下去,要不了多久也肯定要被干烂。
除此之外,还有个对他极其不利的事。
所有纸人都会经受祭炼。
他发现随着时间推移,意识竟然有亲近祭炼者意识的倾向。
这让周青悚然,一旦彻底同化,必然意味着自己真正的死亡。
好在祭炼者,也就是纸人宗弟子柳毅并没有那么用功,每日享乐的时间要多过修炼。
除了柳毅,还有两人。
一个是把自己炼制成纸人的初圣宫,纸人宗宗主李长风。
一个则是扎纸铺里的管事,也就是伏案书写,安排纸人做工的那位。
但奇怪的是,这三个人,周青只能看到管事一个,另外两个就像隐身人一样,怎么都看不到。
唯有挨的近了,才会看到个大概轮廓,却也不是人形,而是两道火焰。
散发硫磺烧着后的火焰,炙烤的人皮肤生疼。
参考自身状况,炼皮纸人,刀兵水火都很难破防,偏偏对方身上的气息就让自己难受无比,明显不合常理。
这让他一度认为李长风、柳毅不是人,而是火精。
但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后,他又否掉了这个猜测,更倾向于另外一个结论:
“民俗故事中,我记得有这样的说法。”
“纸人画眼不点睛,纸马立足不扬鬃。”
“前者类人,点了睛,就会贪恋人世的一切,会变成诡异邪祟。”
“纸马扬鬃,则会生出暴烈气息,冲撞亡者。”
“所以其实我能看到的都是死物,包括管事。”
“真正的活人只有李长风和柳毅。”
“他们身上的也不是凡火。”
“而是活人身上的血火,也就是血气。”
“俗话讲得好,人胆子大,血气旺,不干净的东西就上不了身。”
“……”
周青结合民俗禁忌退推出很多东西,继而沉默,因为自己如今也成了不干净的东西。
“以自己如今的状态,稍稍靠近都受不了,还怎么报仇?”
“不过当务之急是找到,意识不被炼化的办法,要不然横竖都是个死。”
“要开工了。”
“等等……”
“要出去吗?”
周青琢磨,思忖着脱身之法,这一日,意识突然一动,身体不受控制地走向门口,跟其他炼皮纸人一起来到后堂。
后堂较之铺子要干净整齐许多,只立着几尊面容模糊的神像,除此之外,还堆着金银铜铁锡,糯米,黄豆、黑米,高粱,绿豆,等等东西。
“凡立神像,必要装脏。”
“道炁化身,众生福田。”
“装脏纳灵,如人身具五脏。”
“开光点眼,似日月焕天心。”
周青观察着神像,耳边传来纸人宗宗主的苍老声音。
尔后身体不受控的走上前开始为神像装脏。
也就是这个时候,脑海中闪过三个大字:装脏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