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在七点整响起,是那首听了三年的老歌《晨光微曦》。林煊像往常一样,闭着眼伸手去按停,指尖却摸了个空。他困惑地睁开眼,发现闹钟手机被放在了床头柜更靠里的位置,几乎贴着墙壁。
奇怪,他明明习惯放在右手边的。
甩了甩头,大概是昨晚睡得太沉。他起身,趿拉着拖鞋走向卫生间,镜子里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他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扑在脸上,试图驱散那莫名的疲惫感。视线掠过洗手台,他的动作顿住了。
牙膏,从中间被规整地挤出一条,而不是他习惯的、从尾部开始卷起。
一种极其细微的违和感,像一根透明的丝线,轻轻的刮着他的神经。他盯着那支牙膏看了几秒,最终归结为自己还没完全清醒,大概是昨晚备份意识后太兴奋,没睡好吧。
早餐是燕麦粥和煎蛋,晓琳已经坐在餐桌旁,低头刷着新闻。阳光透过窗户,在她柔顺的长发上跳跃。
“早。”林煊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勺子。
“早。”晓琳抬起头,对他笑了笑,但那笑容似乎比平时淡了些,眼神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也短得几乎无法察觉。
林煊舀了一勺燕麦粥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粥的味道…有点不对,不是坏了,而是咸淡,火候,口味,似乎都和往常晓琳做的不太一样,他抬头想说什么,却看见晓琳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些许审视意味的目光看着他,在他看过去的一瞬间,那目光又迅速移开,恢复了常态,像是他的错觉。
“怎么了?不好吃吗?”晓琳问,语气平静。
“没,很好吃。”林煊把疑问咽了回去,低头继续喝粥,是自己太敏感了吧?备份意识这种事,听起来就够科幻的,可能潜意识里还在适应。
出门上班,和邻居在电梯里相遇。隔壁住着一对老夫妇,平时见面总会热情地打招呼。
“林先生,早啊。”老太太笑着。
“早,王阿姨。”林煊回应。
王阿姨却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盛:“哎哟,今天这么正式叫我王阿姨,平时不都跟着晓琳叫我‘张姨’的嘛?”
林煊一怔。是吗?他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是。张姨姓张,他一直是随晓琳叫“张姨”的,刚才怎么就脱口而出“王阿姨”了?记忆像是被覆盖了一层的磁盘,读取时出现了轻微的错位。
“哈哈,睡迷糊了。”他尴尬地笑了笑,电梯到达一楼的提示音适时解了围。
一路上,这种微小的错位感不断出现。开车时,他下意识地想打开常听的某个摇滚乐电台,手指却悬在半空,一时想不起具体是哪个频率。办公室里,他习惯性地把水杯放在显示器左边,却总觉得它应该待在右边才对。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奇怪,午餐时,他端着餐盘在经常坐的角落位置坐下,对面两个相熟的同事正聊得热火朝天,看到他,谈话声戛然而止,然后才有些不自然地重新开始,话题却明显转向了无关痛痒的方向。
“林煊,你昨天提交的那个方案,‘永恒’项目组那边反馈回来了,评价很高啊。”项目经理路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想到你对意识上传的伦理问题有这么深的见解。”
林煊茫然。哪个方案?他昨天下午请假去做的意识备份,之前提交的只是一个初步的技术可行性报告,根本没涉及伦理层面。
他张了张嘴,想询问,却看到经理眼中毫不掩饰的赞赏,那话便堵在了喉咙里。他点开内部通讯软件,找到昨天的工作日志。记录显示,下午三点十分,他,林煊的账号,确实在线提交了一份名为《关于“永恒”意识安全库初期应用的伦理风险评估及建议》的详细报告。
发送IP地址,来自他家中的网络。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
他猛地拿起手机,想给晓琳打电话问问昨天下午她是否在家,或者有没有动过他的电脑。手指却在解锁屏幕后顿住。屏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喜欢的星空图,换成了一张晓琳在阳光下回眸抓拍的笑脸。很美,但他从未设置过。
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一条新信息弹了出来。
发件人:【永恒安全库-官方服务号】
不是常见的推广信息,标题带着醒目的红色感叹号。
【紧急安全通告】
林煊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信息。
白色的背景,黑色的文字,冰冷而清晰,像法官的判决书:
“尊敬的林煊用户:
系统检测到,您的原始意识(ID: LX-739A-Orig)与保存在我司安全库的备份意识(ID: LX-739A-Bak)之间,出现严重、持续且无法同步的认知及行为偏差。偏差率已超过安全阈值。
经‘真我壁垒’系统三次独立复核,现依据《用户协议》第7章第3条补充条款,正式判定:
原始意识存在不可逆的污染与劣化,稳定性丧失,已构成‘异常副本’。
备份意识被确认为唯一合法、纯净的‘正本’。
为确保‘正本’数据的绝对安全与运行环境的纯净,您的当前状态已被标记,并进入观察与清理序列。系统将采取必要措施,对您进行隔离与清除。请您保持原地静止,配合后续处理。重复,请保持原地静止,配合后续处理。”
信息的最下方,是一行更小的、几乎要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灰色小字:
“提示:清理程序已启动。倒计时:71:59:59…”
数字在跳动。71:59:58… 71:59:57…
林煊的呼吸彻底停滞了,血液像是在一瞬间被冻结,四肢冰冷僵硬。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大脑拒绝处理这荒谬绝伦的信息。
原始意识…异常副本…隔离与清除…倒计时…
开什么玩笑?!
他是林煊!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拥有全部记忆和情感的林煊!昨天他才去做了备份,是为了以防万一,是为了永恒!怎么转眼间,他就成了需要被清理的“异常副本”?
那家里那个,能用他账号发报告,能改变他生活习惯,能让晓琳露出那种眼神的……又是什么?!
恐慌如同巨大的黑色潮水,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他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引得周围同事纷纷侧目。但他顾不上了,他必须立刻回家,现在,马上!
他跌跌撞撞地冲出办公室,冲进电梯,手指颤抖着拼命按着负一层的按钮。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昏暗阴冷,他跑到自己的车位,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公司,汇入午后的车流。阳光明媚,世界依旧喧嚣忙碌,可他却被一个无形的、来自他亲手选择的“安全”的判决,彻底隔绝在外。他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己苍白的脸,那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无法置信。
他是林煊。
他必须是!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旁边一辆车的车载广播声音开得很大,飘进来几句清晰的广告语:“‘永恒’意识安全库,给您一个永不迷失的自我,一份超越生死的安宁……”
安宁?
他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天灵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再次瞥向手机。那条宣告他“非法”的信息还停留在屏幕上,血红色的倒计时无情地跳动着。
71:48:33…
71:48:32…
时间,不站在他这边。
他踩下油门,车子在绿灯亮起的瞬间冲了出去。他必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占据了他家的“备份”,到底是什么东西?
还有那个清理又会以何种形式到来?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似乎一切正常。但一种被什么东西在暗处紧紧盯上的、毛骨悚然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网,悄然缠上了他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