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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意是从脚底板窜上来的,混着泥水,直透骨髓。
雨下得没完没了,砸在破庙掉光了漆的飞檐上,再汇成浑浊的水帘,哗啦啦地淌下来。风从没了窗纸的棂格里灌进来,带着股子霉烂和土腥气,吹得供桌上那点将熄未熄的烛火鬼火般乱跳。
秦天蜷在角落里一堆半湿不干的稻草上,尽量把自己缩得更小些。身上的粗布衣服早就被雨水和冷汗溻透了,紧贴着皮肉,冰凉。他听着庙外风雨声里夹杂着的、越来越近的、某种不祥的窸窣动静,可能是野狗,也可能……是比野狗更糟的东西。
他下意识握紧了胸口那块贴肉藏着的物事——一块玉佩,古旧得厉害,边缘都磨得起了毛,上面的夔纹模糊得几乎要化进玉质里去。除了硬,没半点稀奇。这是他那个早就死得骨头都能打鼓的老爹,临咽气前死死塞进他手里的,连同那个“古秦王室最后血脉”的名头,以及身后绵延了十年的、不见尽头的追杀。
十年了。从锦衣玉食的王孙,到这条在泥泞里打滚、嗅着风声就要炸毛逃窜的野狗。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嘴里发苦。什么复国,什么血仇,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现在只想活着,哪怕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活着。
突然!
破庙那两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风雨瞬间大了十倍,狂涌进来,烛火“噗”地一下,彻底灭了。
黑暗里,几道身影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湿冷的杀意,堵在了门口。他们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幽绿的光,像是饿极了的狼。
秦天浑身的血都凉了,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几乎要停止跳动。他连滚带爬地往神龛后面缩,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字:逃!
可他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当先一人狞笑着,手中钢刀举起,刃口反射着庙外偶尔划过的电光,将要劈落的刹那——
“住手!”
一声清冽的断喝,如同玉磬敲击,穿透风雨,清晰地传入庙中。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以及人体倒地的声音。
秦天僵在神龛后面,一动不敢动。
庙里重新亮了起来,不是烛火,是某种柔和却稳定的白光。他哆嗦着,一点点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庙堂中央,站着一名白衣女子。白衣胜雪,不染半点尘埃,在这肮脏破败的环境里,干净得扎眼。她身姿挺拔,如孤峰上的雪莲,手里提着一柄连鞘长剑,剑穗是纯粹的墨色。地上,躺着那几条刚才还要取他性命的“野狗”,咽喉处皆有一点细微的红,再无气息。
女子缓缓转过身。
秦天呼吸一滞。
他从未见过这样一张脸。清冷,精致,眉眼如画,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灵秀之气,却又带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她目光扫过来,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阁下看了这么久,还不现身吗?”她开口,声音和她的眼神一样,没什么温度。
秦天脑子里“嗡”的一声。完了,还是被发现了。他手脚并用地从神龛后爬出来,浑身抖得像个筛子,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求饶的话,却一个音也发不出来。他这狼狈不堪、惊恐万状的模样,与女子那遗世独立的姿态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女子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归于沉寂。她微微蹙了蹙眉,似乎在确认什么。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又有人来了!听动静,人数不少。
秦天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刚走豺狼,又来虎豹?他这是闯了哪路的太岁!
然而,进来的却是一群衣着统一、气息精悍的武者。他们看到庙内的情形,尤其是看到那白衣女子时,脸上瞬间涌上极度的恭敬,甚至带着畏惧,齐刷刷躬身行礼:
“参见圣女!”
圣女?秦天懵了。什么圣女?
为首一名老者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鹰,先在秦天那身破烂和惊惶的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然后才转向白衣女子,语气恭谨却带着疑问:“圣女,您这是……?”
白衣女子,被称作“洛倾城”,乃是当今武林巨擘——天璇圣地的圣女,年轻一代无可争议的第一人。她没有直接回答老者的话,反而重新看向秦天,那目光复杂得让秦天头皮发麻。
她沉默了片刻,在所有人,包括秦天那几乎要崩溃的注视下,红唇轻启,吐出的字眼却石破天惊:
“我找到我要找的人了。回去禀明圣主,我洛倾城,愿嫁与此人为妻。”
……
……
消息像长了翅膀,以比风还快的速度席卷了整个江湖。
天璇圣女洛倾城,那个高高在上、清冷如仙、引得无数青年才俊魂牵梦萦的武林第一美人,竟然要下嫁了!
嫁的是一个名不见经传、据说是在某个破庙里被发现的穷酸小子,叫什么……秦天?
一时间,江湖哗然。
有人不信,认为是讹传;有人嫉妒得发狂,扬言要宰了那个叫秦天的小子;更多的人则是多方打探,想知道这秦天究竟是何方神圣,有何等惊天动地的本事,能让洛倾城青眼有加。
而风暴中心的秦天,此刻正坐在一间极尽雅致、熏着淡淡冷香的婚房里。
身上是大红的喜服,用料华贵,绣工精致,穿在他身上却只觉得紧绷、别扭。屋子里红烛高燃,映得满室生辉,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几样精致点心。
他像个提线木偶,被人摆弄着完成了所有繁琐的仪式,送进了这间新房。外面喧嚣的宾客声浪隐隐传来,更衬得这屋子里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身刺眼的红,又摸了摸胸口那块依旧冰凉的古玉,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凭什么?
他一个朝不保夕的丧家之犬,凭什么得到天璇圣女的垂青?还是以婚姻这种极端的方式?
他无数次想开口问,想解释自己根本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可每次对上洛倾城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却又什么都不在乎的眸子,所有的话就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他的眼神,不像看夫君,更像是在……审视一件有价值的物品?或者说,是在透过他,看别的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秦天的心尖上。
门被推开。
同样一身大红嫁衣的洛倾城走了进来,凤冠霞帔,珠翠环绕,比平日更添几分雍容华贵,也愈发显得清冷难近。她自行揭下了盖头,露出那张惊世绝艳的脸,上面没有新嫁娘的羞怯,只有一如既往的平静。
她走到桌前,倒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向秦天。
“合卺酒。”声音清泠,听不出喜怒。
秦天僵硬地接过,手指碰到杯壁,冰得他一颤。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绝色容颜,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冷香,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他心一横,仰头就要把酒灌下去,想着喝醉了或许就不用面对这令人窒息的局面了。
然而,酒杯刚到唇边——
“我……”他猛地放下酒杯,声音干涩得厉害,终于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抬眼直视洛倾城,“洛…洛姑娘,我……我其实……我根本不会武功!我就是个普通人,你……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
预想中的惊愕、愤怒、甚至立刻拔剑相向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洛倾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美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得让他抓不住。她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秦天感到恐惧和茫然。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绝望的对峙中——
嗡!!!
一声只有秦天自己能听见的、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嗡鸣,猛地在他脑海深处炸响!
与此同时,他胸口那块贴肉藏了十年、从未有过任何异状的古旧玉佩,骤然变得滚烫!那热度并非灼烧,而是一种深沉、厚重、仿佛沉睡了万古的意志骤然苏醒的悸动!
眼前的一切景象都模糊、扭曲、消失了。
他“看”到的,不再是大红的婚房,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的虚空。
虚空之中,无数细碎如萤火、却又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磅礴力量的光点,正从四面八方,穿透房屋,无视距离,朝着他——或者说,朝着他胸口那块滚烫的玉佩——汇聚而来!
这些光点,带着沙场的金铁交鸣,带着庙堂的庄严肃穆,带着市井的烟火喧嚣,带着山河的壮阔沉雄……它们,是气运!是早已覆灭的古秦王朝,散落于天地间,沉寂了数百年的残余气运!
磅礴的信息流,蛮横地涌入他的意识,化作一道道古老而威严的文字,烙印在他的神魂深处:
【古秦血脉确认……】
【王朝气运汲取中……】
【气运系统激活……】
【检测到可用气运:一百二十七缕。】
【可兑换列表:】
【一、修为境界(需持续消耗)】
【二、神兵利器(消耗巨大)】
【三、功法秘籍(消耗不等)】
【四、天材地宝(消耗不等)】
【……】
【……】
【末位选项:凡俗银两(微量消耗)】
秦天懵了。
巨大的冲击让他神魂都在震颤。古秦血脉?王朝气运?系统?
十年颠沛,十年隐忍,十年在生死边缘的挣扎……原来,他秦家祖传的,不仅仅是仇恨和追杀,还有这个?!
狂喜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所有的恐惧、茫然和卑微!血液在血管里奔涌咆哮,几乎要沸腾起来!
他猛地抬头,看向身旁。
洛倾城依旧站在那里,绝美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无波的表情,似乎对他骤然变化的情绪和体内隐隐躁动的气息毫无所觉。她只是他的新娘,一个因为某种未知原因,选择了他这个“废人”的、高不可攀的仙子。
血仇!复国!力量!
还有……眼前这个名义上属于他的女人。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碰撞、炸开。他需要力量,需要立刻、马上拥有撕碎一切敌人的力量!他要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他的意识死死盯住了那散发着无穷诱惑的“修为境界”选项,激动得几乎要立刻做出选择。
但,就在意念即将触动的刹那。
一种更深的、源于十年亡命生涯烙印进骨子里的谨慎,或者说,某种难以言喻的、对那所谓“气运”的本能珍惜,让他硬生生刹住了车。
修为境界?太扎眼了。昨天还是个废物,一夜之间气息暴涨?在这高手云集的天璇圣地,跟找死有什么区别?洛倾城会怎么想?圣地里那些老怪物会察觉不到?
神兵?功法?天材地宝?哪一个拿出来,都不是他现在这个“破庙里捡来的穷小子”身份能解释的。
不行,不能急,绝对不能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在那虚幻的列表上急速下移,掠过那些足以让整个江湖疯狂的选项,最终,落在了最不起眼的、排在末尾的那一行小字上:
【凡俗银两:一缕气运,兑换纹银十两。(注:毫无价值的奢侈行为,极度不推荐)】
秦天看着那“极度不推荐”的标注,嘴角却难以抑制地,缓缓勾起了一丝古怪的弧度。
就是它了。
他心念一动。
“兑换,纹银十两。”
【消耗气运一缕。剩余气运:一百二十六缕。】
几乎在提示音落下的同时,“哐当”一声轻响,一锭雪花白银,凭空出现,掉落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婚床上,在那一片喜庆的红色中,显得格外突兀和……扎眼。
旁边的洛倾城,目光终于动了动,落在那锭突然出现的银子上。她那完美无瑕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可以辨认的情绪——那是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愕然。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会在这种时候,这个地点,看到这样一件东西。
秦天看着她那细微的表情变化,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暗爽。他伸手,慢条斯理地拿起那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触感真实无比。
他抬起头,对着洛倾城,露出了一个混杂着尴尬、无奈,以及一丝破罐子破摔的、极其欠揍的笑容:
“那什么……娘子,最近手头……是有点紧。”
话音未落——
“轰!!!”
新房那两扇厚重的、贴着大红喜字的木门,连同周围的墙壁,猛地炸裂开来!木屑纷飞,砖石四溅!
凛冽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个婚房,将满室的喜庆祥和撕得粉碎!
十几道漆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破开的大洞之外,手中兵刃闪烁着幽冷的寒光,牢牢锁定了床边的秦天。
为首一人,声音沙哑如同铁石摩擦,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和杀机:
“古秦余孽,倒是让我们好找!没想到你竟躲到这里,做了天璇圣地的乘龙快婿?真是好运气!”
“可惜,你的好运,到头了!”
森然的剑气已然勃发,将秦天周身要害尽数笼罩。
秦天瞳孔骤缩,握着那锭银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追兵,又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身旁依旧静立、但周身气息已如寒冰的洛倾城。
脑海之中,那虚幻的列表再次清晰浮现,“修为境界”的选项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
意识深处,一个冰冷而决绝的指令,悍然下达。
“兑换!修为!全部!!”
【指令确认。开始灌注……】
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如星海、磅礴如太古神山的力量,瞬间冲垮了秦天那凡俗的躯壳所能承受的极限!他感觉自己的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乃至每一个念头,都在被这股力量强行撕裂、重塑!
痛苦!无法想象的痛苦!
但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执掌乾坤的力量感,也随之疯狂滋生!
他无意识地抬起了手,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扑杀而来的黑影,只是对着那被轰开的墙壁破洞之外,那片繁星点点的夜空,随手一挥。
像是要拂去眼前碍眼的尘埃。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下一刻,天穹之上,那悬挂了万古、见证了无数王朝兴衰的漫天星辰,其中最为璀璨的一片星域,骤然——黯淡、崩碎、湮灭!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随意地从夜幕这块画布上,抹去了一片星辉。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万籁俱寂。
扑杀而来的黑影们僵在了半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们脸上的狞笑凝固,眼神被无边的恐惧和茫然取代。
那为首之人手中的剑,距离秦天的咽喉只有三寸,却再也无法递进分毫。
洛倾城那万年冰封般的绝美脸庞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名为“震撼”的裂痕。她怔怔地看着秦天那看似随意挥出的手,又抬头望向那片突兀黯淡、仿佛被硬生生挖去一块的夜空,清冷的眸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秦天缓缓收回手,感受着体内那依旧在奔腾咆哮、却又渐渐与他融为一体的恐怖力量,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似乎并无不同的手掌。
然后,他抬眼,看向眼前如同泥塑木雕般的追杀者们,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在对方看来,比深渊恶魔还要令人胆寒的笑容:
“你们……刚才说谁的运气到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