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稠，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营养液混合的古怪气味。
这是林舟恢复意识后的第一感觉。
他感觉自己像一颗被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过期水煮蛋，浑身上下都被一种凝胶状的液体包裹着，动弹不得。唯一能证明他还活着的，大概就是大脑里那场史诗级的记忆风暴了。
一边是“小林，这个季度的PPT明天早上就要，你加个班”，“客户的需求很简单，就是要一个五彩斑斓的黑”，“年轻人要懂得奉献，公司不会亏待你的”……这些属于地球社畜林舟的、充满了资本家芬芳的记忆。
另一边，则是一些零碎、痛苦、充满恐惧的片段：冰冷的针头刺入皮肤，电流在体内流窜的麻痹感，以及在黑暗中无尽的哭泣。这些，显然属于这具身体的原主。
两种记忆如同两支纠缠厮杀的军队，在他的脑海里掀起了滔天巨浪，搅得他头痛欲裂。
“嘶……”
林舟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抬手揉揉太阳穴，却发现四肢像是被灌了铅，沉重无比。他奋力睁开眼，视线花了半分钟才从一片模糊中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半透明的弧形舱盖。透过舱盖，能看到一片刺眼的纯白。天花板、墙壁，所有的一切都泛着一种毫无生气的、冰冷的白光，像是某种高科技屠宰场的内部装潢。
几根柔软的管子连接在他的身上，源源不断地输送着那种粘稠的液体。
“这是……给干哪来了？”
林舟发出一声沙哑的、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呻'吟。
加班加到魂穿了？这是什么新时代的员工福利？还是说老板画的饼太大，自己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噎到了异世界？
“咔哒——”
一声轻响，他头顶的舱盖缓缓向上升起，一股比舱内冷得多的空气涌了进来，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粘稠的液体迅速从他身上滑落，顺着身下的凹槽流走。
林舟像一条刚出水的鱼，无力地躺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大口喘息着。
“生命体征稳定，脑电波活动异常强烈，符合‘道标’激活前的最终阶段特征。”
一个冷漠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林舟艰难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白色无菌研究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正站在一个悬浮的光屏前，手指飞快地点着什么。男人面容斯文，但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件物品，一件即将出厂的、没有生命的工具。
“喂……”林舟想问点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厉害，只发出了一个音节。
那男人似乎没听见，也或许是根本不在意。他只是瞥了一眼林舟，然后对着手腕上的一个通讯器说道：“37号实验体已唤醒，准备进行最终调试。重复，37号已唤醒。”
“嗡——”
一阵低沉的广播声在整个纯白空间内响起，那是一种经过电子合成处理的、毫无起伏的女声。
“通告：实验体37号，你的代号为‘开拓者’。作为‘方舟尖塔’计划的伟大先行者，你被赋予了神圣的使命。”
“方舟尖塔？”林舟的脑子里一片浆糊，这是什么传销组织的新名号吗？还挺有科技感。
“你的身体已被改造为最完美的‘空间道标’，能够在新维度中发射稳定且唯一的生命信标。在72小时后，你将被投入位于西伯利亚冰原下方的‘深渊裂隙’。”
广播声顿了顿，似乎是留给林舟消化这“天大的好消息”。
林舟的大脑宕机了。
深渊裂隙？空间道标？这都什么跟什么？听起来怎么像是单程票，还是去地狱的那种？
“你的任务，是在裂隙对面的未知世界中尽可能地存活，你的生命信号将为我们指引航向，为人类文明开启一个新的栖息地。你的牺牲将永载史册，方舟尖塔将铭记你的贡献。”
“……等等！”林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上连一丝力气都没有，“你们在说什么鬼话？什么牺牲？什么贡献？老子连五险一金交没交都不知道，凭什么为你们牺牲！”
社畜的愤怒在此刻压倒了穿越的迷茫。开什么国际玩笑？在地球给老板当牛做马，到了异世界还要被当成一次性信号发射器？这工作性质连“007”都自愧不如，这得叫“送死制”了吧！
广播声没有理会他的咆哮，依旧用它那平稳的语调继续着。
“倒计时开始。祝你好运，开拓者37号。”
话音刚落，林舟的右眼视网膜上，忽然出现了一排血红色的、不断跳动的数字。
【71:59:58】
【71:59:57】
……
这串数字如同死神的催命符，牢牢地焊在了他的视野里，无论他怎么眨眼、摇头，都无法摆脱。
“我靠！”
林舟这下彻底明白了。魂穿、地狱开局、人体实验、倒计时……这要素也太齐全了点吧！
他看着那个金丝眼镜的研究员，对方正用一种看小白鼠的眼神打量着他，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怒火“噌”地一下冲上了林舟的天灵盖。
去他妈的冷静！去他妈的审时度势！老子在地球受够了甲方的气，难道穿越了还要任你们这群变态摆布？！
“我去年买了个表！”
林舟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从平台上一跃而起，像一头发疯的野狗，朝着那个金丝眼镜男扑了过去。
他的计划很简单，擒贼先擒王！抓住这个看起来像头头儿的家伙，当人质！这是所有电影里主角绝地反击的标准流程！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他高估了自己这具被掏空的身体，也低估了这个地方的安保措施。
他刚冲出两步，身体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脖子上的一个金属项圈瞬间收紧，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警告，实验体情绪激动，启动一级镇静程序。”
金丝眼镜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平静地吐出几个字。
下一秒，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从林舟的脖颈处爆发，瞬间传遍四肢百骸。他的眼前白光一闪，仿佛有上万根针同时扎进了他的大脑，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疯狂地痉挛、抽搐。他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嘴巴张着，口水不受控制地流下，整个人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
“哼，不自量力的原始冲动。”
金舟眼镜男嫌恶地看了一眼在地上抽搐的林舟，对着空气挥了挥手。两台悬浮的机械臂从墙壁中伸出，夹住林舟的胳膊，将他拖向一间纯白色的禁闭室。
“砰！”
合金门无情地关上，将林舟与外界彻底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深入骨髓的麻痹感才渐渐退去。林舟艰难地撑起身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失败了。
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个绝对光滑的、没有任何缝隙的白色房间，大概十平米左右，除了一个内嵌式的马桶和洗手池，什么都没有。头顶的光源散发着永不熄灭的白光，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这里是完美的牢笼。
林舟苦笑一声，抬起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金属项圈。冰冷、坚硬，带着死亡的触感。
他再次看向视野右上角的倒计时。
【70:45:12】
数字依然在无情地跳动，像是在嘲笑他刚才那番不自量力的反抗。
林舟靠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将头埋进膝盖里。
无力感，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在地球，他只是个普通的社畜，每天为了生存奔波，最大的反抗不过是在心里骂几句老板，或者在辞职信里写下“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然后第二天继续灰溜溜地去上班。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硬汉。他只是一个想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
可现在，这个最卑微的愿望也成了奢望。
他试着用拳头砸墙，墙壁纹丝不动，反倒把他的指关节砸得生疼。他试着寻找监控死角，却发现这个房间根本没有实体摄像头，天知道监控设备藏在哪里。
他甚至研究了一下那个马桶，想看看有没有电影里那种可以爬出去的下水管道。结果发现那玩意儿的冲水系统是某种能量分解式的，别说爬个人，扔块砖头进去都能给你分解成基本粒子。
科技，真他娘的是第一生产力，尤其是在造监狱这方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视野里的倒计时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一点点斩断他所有的希望。
林舟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他开始胡思乱想。
想他还没看完的动漫新番，想他游戏里还没刷到的极品装备，想他分期付款刚买的那个机械键盘，估计快递到了都没人收。
他还想起了地球的父母，不知道他们发现自己儿子莫名其妙消失后，会是多么伤心。
绝望如同潮水，慢慢没过了他的头顶，让他窒息。
“所以……这就是结局了吗？”林舟喃喃自语，“我的穿越大冒险，就是一张为期三天的地狱体验卡，到期直接删号？”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苦涩。
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在地球加班猝死呢。至少那样还能算工伤，说不定公司会赔一大笔钱，也算是为父母尽了最后一份孝心。
哪像现在，死得不明不白，毫无价值，最后还要被刻在什么“方舟尖塔”的耻辱柱……哦不，功劳簿上。
倒计时依旧在跳动。
【69:30:05】
林舟缓缓闭上了眼睛，连反抗的力气都彻底消失了。
就这样吧，累了，毁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