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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第一缕曙光尚未完全撕破夜幕，像一把被晨雾磨钝的镰刀，在东边天际勉强割出一道浅金的痕。那光芒怯生生的，还没来得及铺满山峦，远方的群峰便依旧浸在青灰色的雾霭里，连绵的轮廓晕成一团模糊的影，仿佛大地还没睡醒时皱着的眉头。石家坳却已先一步有了动静——不是鸡鸣犬吠那般张扬的闹，是轻得要屏住呼吸才能听见的细碎声响。
谁家屋顶的瓦片上，晨露顺着瓦檐的弧度慢慢滚下来，滴在院角的青石板上，“嗒、嗒”声轻得像蚕啃桑叶；村口老槐树的枝干被山风拂着，刚冒芽的嫩叶相互蹭着，窸窸窣窣的，像老奶奶凑在耳边说悄悄话；山涧的溪水也醒了，顺着石头缝往下淌，“叮咚”声顺着风飘进村里，混着泥土里新草芽的腥气、柴火烟的暖味，把整个村子裹进了一层朦胧的晨意里。
这是个嵌在群山褶皱里的小村落，几十户人家顺着山势散着，像老天爷随手撒在山坳里的一把豆子。灰瓦木墙的屋子高低错落，有的挨着平缓的坡地，门前围着半人高的竹篱笆，篱笆上爬着暗绿的藤蔓，还挂着去年没摘完的干豆角；有的贴在陡峭的山壁上，木柱底下垫着青石板，防止雨季山体滑坡把屋子冲歪。好些屋顶还留着去年冬天的痕迹——瓦缝里卡着几根干枯的茅草，是积雪融化时带下来的；木墙上有一道道浅褐色的印子，是雨水常年冲刷的记号。门楣上大多挂着东西，要么是金灿灿的玉米棒子，要么是红彤彤的干辣椒，一串串垂下来，在晨雾里晃着，给这古朴的村子添了几分活气。
屋顶上的炊烟是最先醒透的。青白色的烟柱从烟囱里钻出来，先是直直地往上飘，到了半空被风揉成细碎的棉絮，有的飘向山林，有的绕着屋顶打圈。王爷爷家的烟最浓，他家烧的是松针，烟里带着股松木香；李奶奶家的烟淡，她早上只煮一碗稀饭，柴火用得省。这些烟混在一起，像大地苏醒时吐出来的呼吸，轻轻裹着整个石家坳，让冷飕飕的清晨多了点暖意。
村口的百年老槐树是石家坳的魂。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汉子手拉手才能抱住，树皮裂着深深的纹，像老爷爷脸上的褶皱，摸上去糙得硌手。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有的枝子光秃秃的，露出灰褐色的枝干；有的枝子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小叶子卷着，像刚睡醒的娃娃。树底下摆着三块青石板，是村里老人传下来的，夏天用来纳凉，冬天用来晒太阳，石板被磨得发亮，连边角都圆了。这会儿石板上还凝着薄霜，用手指一碰，能沾起一层白，凉得刺骨。老槐树就像个沉默的守望者，站在村口，看着日出日落，看着孩子们从光着屁股的小不点长成背着书包的少年，看着老人们慢慢弯了腰，一年年守着这个被山围着的小世界。
石小磊悄无声息地推开了自家的木门。那门是爷爷年轻时打的，木头已经发乌，合页上的铁轴早就锈了，每次开关都要发出“咿呀——”的长音，在清晨的静里格外显眼。他推得很慢，手掌贴着门板，尽量让声音轻一点——不是怕吵到邻居，是怕打破这难得的静。奶奶还在灶间烧火，他不想让奶奶知道自己醒得这么早，免得她又念叨“小孩子要多睡”。
他站在门槛上，往院里望了望。院子不大，中间有棵老枣树，枝干光秃秃的，要等清明过后才会发芽。墙角堆着去年冬天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是他放学回来捡的。奶奶的纺车放在屋檐下，纺线用的棉花团还搁在旁边，是昨晚没纺完的。
他约莫十二三岁，身形比同龄孩子瘦些，肩膀还没舒展开，像棵没长开的小杨树，风一吹就能晃两下。身上穿的蓝色校服洗得发白，领口的塑料扣掉了一颗，奶奶用同色的粗线缝了颗布扣补上，布扣的边毛躁躁的，和另一颗塑料扣比着，显得有些突兀。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脚踝，脚踝上有个浅褐色的小疤，是上个月上山捡柴时，被石头划的。脚上的球鞋是表哥穿旧的，鞋码大了半码，他在鞋头塞了块布，走路才不会晃。
头发乱蓬蓬的，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毛，是早上醒了后没梳——他没镜子，奶奶眼神不好也没注意，他自己也不在意。但一双眼睛亮得很，像山涧里刚融的泉水，映着天边的浅金光，睫毛很长，垂下来时能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影。只是那眼里没什么少年人的雀跃，反而藏着点沉，像装了心事，把情绪都压在了眼底。
村里人都叫他“小石头”，连奶奶有时候也这么叫。这名字是邻居张婶先喊的，那年他才五岁，跟着奶奶去后山坡捡柴。坡上的土松，他踩滑了摔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渗出血珠。奶奶急着要给他包，他却咬着嘴唇，自己撑着石头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还捡起掉在地上的柴，说“奶奶我没事”。刚好张婶路过，手里挎着个竹篮，装着刚挖的荠菜，见了就笑：“你家小磊，跟山涧里的石头似的，结实又耐摔！”
后来这名字就传开了。一开始大人们叫，还带着点疼惜，比如李奶奶会摸着他的头说“小石头来吃块红薯”；可慢慢的，这名字就变了味。孩子们叫他“小石头”，语气里带着点轻慢，觉得他像石头一样闷，一样不起眼；大人们叫他，也只是随口一提，比如“让小石头去把那筐柴搬过来”。他听惯了，要是有人叫“石小磊”，他反而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小石头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冷空气钻进鼻子，带着点刺，却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空气里的味道很杂，却很熟悉——有王爷爷家松针柴火的烟味，有泥土被雨水泡过的腥气，有墙根青苔的潮气，还有远处山林里草木的清香。这是石家坳的味道，是他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比城里的香水好闻多了——他只在爸妈寄回来的照片里见过城里，听说城里的空气是臭的，他没见过，却觉得石家坳的空气最好闻。
他喜欢这个时候的村子。万物刚醒，人还没多起来，没有孩子们的吵嚷，没有大人们的吆喝，连狗都没睡醒，安安静静地趴在门口。天地间像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可以慢慢走，慢慢看，不用急着赶什么，也不用在意谁的眼光。这种静，让他觉得踏实。
他沿着村里的石板路走。这路是爷爷那一辈铺的，青石板一块挨着一块，被一代代人的脚磨得发亮。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沟，是下雨时积水冲出来的；路边有个小坑，他小时候总爱往里面扔石子，听“咚”的一声响。路两旁的屋子大多还关着门，木窗棂上糊的纸有些黄了，风一吹就轻轻晃。有几家的门缝里透出光，是早起的人在烧火做饭。
偶尔会传来点动静。村东头的王爷爷在劈柴，“咚、咚”的声音很有节奏，每一声都能看见木屑飞起来，落在地上堆成一小撮；村中间的李奶奶在水井边舀水，木桶撞在井壁上，“哐当”一声，接着是水洒在地上的“哗啦”声；还有谁家的夫妻在屋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见“今天去种玉米”“别忘了带锄头”。这些声音不吵，反而像给村子盖了层软乎乎的背景音，让这静更显温柔。
小石头却不太喜欢热闹。一想到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和村里的孩子一起去镇上上学，他的眉头就轻轻皱了起来，脚步也慢了些。
学校是他最不喜欢去的地方。不是因为读书难，是因为太吵，太闹，还因为他总是融不进去。
他在教室里的座位是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那里离讲台远，离同学们也远，是他自己选的。上课时他会认真听，老师讲的内容他大多能懂，只是偶尔会走神——比如语文课老师讲《春晓》，他就会想起后山上的桃花，开的时候一片粉，落在地上像铺了层花毯；数学课老师讲鸡兔同笼，他就会在草稿纸上画小圆圈，把鸡画成尖嘴，把兔子画成长耳朵。
课间是最让他不自在的时候。教室里像炸了锅，男孩们要么在后面追着跑，脚步声震得桌子晃；要么趴在地上弹玻璃珠、拍画片。铁柱总是最显眼的，他有一把塑料玩具枪，黑色的，能发射小珠子，每次都举着枪，让其他孩子围着他转；明明有个变形金刚，是他爸从城里带回来的，课间就变给大家看，得意得不行。女孩们则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跳皮筋、踢毽子，或者凑在一起说悄悄话，声音像银铃一样，偶尔会传来一阵笑，却和他没关系。
他通常会靠在教室外的墙上，背贴着冰冷的砖，看着远处的山。山是绿的，一层叠一层，像画一样。有时候他会蹲在操场边上，用手指在沙土里划。画山，画树，画他在山里见过的小鸟，画着画着，就忘了周围的吵。
他不是没试过和大家一起玩。大概一年前，他还鼓起勇气，凑过一次热闹。
那天下午的课间，太阳很好，把操场的沙土晒得暖暖的。一群男孩围在操场角落弹玻璃珠，圈子中间画了个小圆圈，里面放着几颗珠子，谁能把珠子弹出圈，谁就能赢走。小石头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手心里攥着他的宝贝珠子——那是他攒了半个月的柴火，卖给王爷爷换了五毛钱，从货郎手里买来的。珠子是圆的，透亮，里面嵌着粉色的花瓣，转一下，花瓣像在水里漂，是他最珍爱的东西，每天都放在口袋里，舍不得拿出来。
那天虎子输了，手里的三颗珠子都给了铁柱，他悻悻地站起来，揉着蹲麻的腿，刚好看见小石头。“哟，小石头也想玩？”虎子的语气带着点笑，眼睛瞟着他的口袋——他早就看见小石头总摸口袋，知道里面有好东西。
其他孩子的目光一下子都聚了过来。铁柱挑着眉看他，手里把玩着赢来的珠子；明明凑过来，想看看他口袋里是什么；还有几个孩子，嘴角带着点看好戏的笑。小石头的脸一下子热了，像被太阳晒得太狠，他捏了捏口袋里的珠子，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小：“想……想玩。”
“你会玩吗？别把我的珠子弹飞了。”铁柱撇了撇嘴，他不相信这个闷葫芦会弹珠子。
“我……我看过你们玩，会一点。”小石头的声音有点干，他其实偷偷练过，在山里用小石子弹树，弹得还挺准。
“让他玩呗，输了就把他的珠子给你！”虎子在旁边起哄，他早就想看看小石头口袋里的珠子是什么样的。
其他孩子也跟着喊：“对，输了要给珠子！”
小石头犹豫了一下。他舍不得那颗珠子，可他更想和大家一起玩——他不想总是一个人。他咬了咬嘴唇，蹲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粉花瓣珠子。珠子在阳光下亮闪闪的，粉色的花瓣看得清清楚楚，孩子们都“哇”了一声，眼睛里满是羡慕。
“这珠子真好看！”一个叫小花的女孩小声说。
“好看有什么用，说不定是个假货！”虎子哼了一声，故意拆台。
小石头没说话，只是把珠子放在手心。手心出汗了，把珠子弄湿了一点，他赶紧擦了擦。他学着铁柱的样子，眯起眼睛，对准圈子里一颗黄色的珠子。周围的孩子都凑了过来，屏住呼吸看他。他的手指有点抖，心里像有只小鼓在敲。
“快点啊！”铁柱催了一句。
小石头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一弹——
珠子没往黄色珠子的方向飞，反而歪了，慢悠悠地滚出去，最后“咕噜”一声，掉进了旁边的小土坑里，只露出一点点顶。
操场静了一秒，接着就爆发出大笑。虎子笑得蹲在地上，手拍着沙土；铁柱指着他，笑得说不出话；其他孩子也跟着笑，有的拍腿，有的跺脚。“哈哈哈！弹偏了！”“掉坑里了！真笨！”“还以为多厉害呢！”
虎子站起来，一把抓过小石头手里剩下的一颗普通珠子，又指着土坑：“还有那颗，也得给我！说好输了要给珠子的！”
小石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又看了看土坑里的粉花瓣珠子，耳朵里全是孩子们的笑声，像无数根针在扎。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咬着嘴唇，把眼泪憋了回去。他知道，要是哭了，他们会笑得更厉害。
他蹲下来，用手指抠土坑里的珠子。泥土有点硬，指甲缝里都进了土，疼得他皱了皱眉。珠子挖出来时，沾了一层泥，粉色的花瓣也脏了。他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反而把花瓣磨花了一点。他把珠子递给虎子，虎子一把抢过去，得意地塞进口袋。小石头捡起那颗普通珠子，拍了拍土，塞回口袋，转身走了。
身后的笑声还在响，像尾巴一样跟着他。他没回头，一直走到教室后面的墙角，才停下。他靠在墙上，看着远处的山，心里闷闷的，像堵了块石头。口袋里的普通珠子硌着手心，冰凉的，他摸了摸，想起那颗粉花瓣珠子，鼻子又酸了。
从那以后，他就更不爱说话了。课间要么在教室里看书，要么就一个人待着，再也没凑过孩子们的热闹。老师们也没太在意他，觉得他就是个性格孤僻的孩子，成绩中等，不惹事，不用操心。孩子们也习惯了他的存在，就像习惯了教室后面的墙角一样，只有需要人帮忙时，才会想起他——“小石头，去把作业本抱过来”“小石头，今天你值日，擦黑板”“小石头，帮我把书包拿过来”。他每次都应着，默默地去做，不想和人争，也不想和人吵。
其实他也不觉得有多难过。孤独就像一件旧衣服，穿久了，就习惯了。虽然不太舒服，有点磨皮肤，但总比被人笑话好。而且，他有自己的世界——不是教室，不是操场，是家后面的大山。
在山里，他可以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不用在意谁的眼光。他可以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看它们齐心协力地把比自己大的虫子搬回洞里；可以坐在树下听小鸟唱歌，分辨哪只是麻雀，哪只是斑鸠；可以沿着山涧走，看溪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清澈得能看见水里的小鱼。在山里，他觉得自己是自由的，像天上的鸟，像山里的鹿。
“小磊，回来吃饭了！”奶奶的声音从家里传过来，带着点沙哑，还混着柴火的味道。
小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往家走。早饭很简单，一碗玉米稀饭，半个冷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咸菜是奶奶用山里的野菜腌的，有点咸，有点脆，配着稀饭刚好。他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喝着稀饭。奶奶坐在对面，也没说话，偶尔夹一筷子咸菜放进他碗里，说“多吃点，中午在学校饭不好”。
他点点头，把咸菜拌进稀饭里。家里的饭桌是旧的，木头已经裂了缝，用铁丝箍了好几圈，桌腿有点歪，垫了块石头才稳。但他喜欢这张桌子，坐在这儿吃饭，比在学校的食堂里舒服多了。
吃完早饭，他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书包。书包是妈妈在他上一年级时买的，上面的卡通熊早就磨没了，侧面的口袋破了个洞，只能装水壶。他走出家门，看到邻居家的几个孩子已经在村口等了——铁柱、明明，还有小雅。小雅是村里唯一对他好点的孩子，偶尔会借给他橡皮，或者问他作业写完了没。
“小石头，你怎么这么慢！”铁柱看到他，皱着眉喊。
小石头没说话，只是走到队伍后面，跟着他们往镇上走。
去镇上的山路有八里地，他走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记住每一个弯。春天的时候，路边会开很多野花，黄的蒲公英，紫的牵牛花，他偶尔会摘一朵，夹在课本里；夏天的时候，树林里很凉快，树叶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还能听见蝉鸣；秋天的时候，树叶变黄了，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冬天的时候，路上会结霜，很滑，他摔过好几次，却从来没哭。
其他孩子走得很快，一路上吵吵嚷嚷的。铁柱用树枝打了明明的后背，明明还手扔了个小石子；小雅在旁边喊“别闹了，要迟到了”；他们还会停下来摘路边的覆盆子，红得发亮，吃起来酸酸甜甜的。小石头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他没凑过去和他们一起玩，只是看着路边的东西——一块岩石上的纹路像小鸟，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一片树叶上有蚜虫，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蚜虫爬走了；他还看到一棵小蘑菇，白色的伞盖，上面有棕色的点，想起《自然图鉴》里说的，这是无毒的，就蹲下来看了看。
“小石头，快点！磨磨蹭蹭的！”铁柱回头喊他，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小石头没理他，还是走得很慢。他喜欢这样的慢，能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别管他了，他就是个闷葫芦，跟他一起走没劲。”铁柱嘟囔了一句，转身继续往前走。
小雅扯了扯铁柱的衣角，小声说：“别这么说，他就是走得慢。”
孩子们的身影越来越远，说笑声也渐渐听不见了。山路上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鸟叫的“叽叽喳喳”声。他觉得很舒服，比和孩子们一起走舒服多了。
他继续慢慢走，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东西。他看到一只小松鼠，在树上跳来跳去，抱着一颗松果；看到一只蝴蝶，白色的翅膀，上面有黑色的斑点，落在一朵野花上；还看到一块有花纹的石头，花纹像波浪，他捡起来，放进了口袋里——他喜欢捡石头，家里的窗台上摆了好多，都是他在山里捡的。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终于看到了镇上的小学。学校不大，几排平房，围成一个简陋的操场，操场中间有个篮球架，篮筐是歪的。这就是他要待一天的地方。
上午的课很平淡。语文课上，老师讲《静夜思》，小石头听着听着就走神了，想起山里的月亮，比镇上的亮多了，照在山涧上，像铺了层银；数学课上，老师讲应用题，他勉强能跟上，就是算的时候要画半天；体育课上，老师让跑步，他故意跑在中间，不靠前也不靠后，不想引起注意。
课间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人待着，靠在墙上看山，或者蹲在地上划沙土。孩子们也没理他，各自玩各自的。
午餐时间，孩子们都拿出从家里带的饭盒。小石头的饭盒里是米饭和一点青菜，还有一片咸肉——是过年剩下的，奶奶舍不得吃，留给了他。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慢慢吃。吃完后，他拿出那本《自然图鉴》，翻了起来。这本书是爸爸早年留下的，书页已经黄了，有的地方还破了，他用胶带粘好了。里面画着各种动植物，有松鼠、有兔子、有蘑菇、有野花，是他最珍爱的东西。他每次看，都觉得像走进了山里，看到了那些熟悉的东西。
下午的课结束后，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吵吵嚷嚷地跑出校门。回石家坳的路是上坡，比来时累，孩子们的吵嚷声也小了点，有的在抱怨作业多，有的在说累。
小石头还是跟在后面，走得很慢。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山风吹过来，带着点凉，他裹了裹校服。他看着前面孩子们勾肩搭背的背影，心里有点羡慕——他从来没和谁这样过。但很快，他看到路边的一只小刺猬，缩成一团，就忘了羡慕，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
回到村里的时候，炊烟已经很浓了，空气里满是饭菜的香味。孩子们各自回家了，小石头也推开了自家的门。
“回来了？”奶奶的声音从灶间传来，带着点暖意。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书包。
家里面很静，有点空。爸妈在他六岁的时候就去城里打工了，一年只回来一次，每次回来，他都有点陌生，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什么。他和奶奶一起过，奶奶年纪大了，话不多，眼神也不好，却很疼他，总是把好吃的留给她，给他缝衣服，给他补袜子。
晚饭是红薯粥和青菜，还有一个煮鸡蛋——是奶奶特意给他煮的，说“小孩子要补营养”。他和奶奶坐在桌子旁，安静地吃着。奶奶问他“今天在学校冷不冷”“老师有没有表扬你”，他都用“不冷”“没有”回答。不是他不想说，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学校的一天，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值得说的。
吃完晚饭，他收拾好碗筷，就着煤油灯写作业。煤油灯的光有点晃，照得纸上的字也跟着晃。奶奶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做针线活——在补他的袜子，袜子破了个洞。屋子里很静，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还有奶奶穿针的“嗡嗡”声，偶尔会有虫鸣从窗外传来。
作业写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山里没有路灯，晚上很黑，也没有什么娱乐，人们都睡得早。小石头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奶奶的呼吸声，却睡不着。
窗外的月亮很亮，把光洒进来，在地上铺了层银。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心里有点空。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上来，把他裹住。他想起学校里孩子们的笑声，想起爸妈的照片，想起自己总是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鼻子有点酸。
但他没哭。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想山里的事——想早上看到的小松鼠，想路边的野花，想山涧里的溪水。想着想着，心里就慢慢静了下来，也不觉得孤独了。
他知道，明天醒来，他还是那个沉默的、独来独往的小石头。但没关系，他有自己的世界，有山里的一切陪着他。
而且，他还有一个秘密地方——村西头的黑龙潭。那里的水很清，能看到水里的小鱼；那里很静，没人会打扰他。每次去那里，他都觉得很自在，能忘了所有的不开心。
黑龙潭，是他的秘密王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