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时节,连空气都能拧出水来。
茉莉踩着湿滑的青石板,小心避开路边汇集的浑浊水流。出租屋后的河道因为连日降雨早已涨满,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残叶,闷头向前奔涌。岸边堆积着上游冲下来的淤泥和杂物,散发着一股河腥与水汽混合的、独属于雨季的气味。
茉莉小心翼翼地走着但还是被滑了一跤,手里拿着的伞被摔了个半折,好巧不巧顷刻之间暴雨倾盆。雨水渐渐打湿了她的衣服,茉莉狼狈地站起来:“要是现在有一把好伞就好了。”
突然沟里一抹异样的颜色绊住了她的视线。
在一堆深褐色的枯枝和塑料袋里,有一段纤细的、苍白的物事半埋着,被灰绿的水草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某种水族无声的触须。
鬼使神差地,她停下脚步,用路边捡来的树枝,拨弄了一下。
水草散开,那东西露出更多——是一段光滑的木柄,末端微弯,是上了年头的旧木色,被水浸泡得纹理清晰,被精致的雕刻成了一把剑柄的模样。再拨,暗沉的伞衣露了出来,像是厚重的油纸,沉甸甸地吸附在淤泥里。
真是一把好伞!
她四下看了看,雨幕朦胧,僻静的河岸空无一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推着她。她弯腰,手指触到那冰冷的木柄,用力一拽。
“哗啦”一声轻响,伞带着吸饱了河水的沉重和滑腻的淤泥,脱离了纠缠的水草。
它在手里沉得惊人。
伞面是深色的,近乎墨黑,但细看又能辨出隐隐的暗纹。油纸质地坚韧,竟没有丝毫破损,只是透着一股长眠水底的死寂冰凉。伞骨收束得整齐,被一根细绳系住,绳尾还挂着一点苍绿的苔藓。
最引人注目的是伞柄。木质细腻,打磨得极为光滑成剑柄状,尾端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而在云纹环绕之中,是两个笔画古拙的篆字——
霁雨。
茉莉的心跳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这名字她听过。外婆絮絮叨叨提起过,城西那头的老制伞厂,曾经风光无两,出的伞结实又精巧,牌子的名字就叫“霁雨”。外婆年轻时还是那个伞厂的工人,小时候茉莉也进去玩过,厂子非常繁荣,但是五十年前,也是这么一个暴雨倾盆的夜晚,那厂子毫无征兆地轰然坍塌,据说埋了不少人,邪门得很。后来那地方就彻底废了,渐渐没人再提。
她竟然捡到了一把“霁雨”的伞。
雨丝变得密集起来,打在脸上冰凉一片。茉莉不再犹豫,握着这把冰凉彻骨的伞,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那间不大的出租屋。
伞被靠在门边的墙角,滴滴答答渗着水,在老旧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却像有个无形的影子,盘踞在那一角,让整个房间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异样。
夜里,雨更大了,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
莫名的,茉莉有些心神不宁。那把伞的存在感强得惊人,即使不去看,也能感觉到那股从墙角弥漫开的、水底带来的阴寒气息。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了。
不轻不重,极有规律的三下。
叩。叩。叩。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在雨声的背景音里。
这个时间点?茉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看向房门。她没有朋友来访,房东也不会这么晚过来。
她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看突然对上了一只非人类的眼珠…
那只眼睛巨大、浑浊,几乎填满了整个猫眼。没有眼白,也没有瞳孔,只有一片不断旋转的、泥浆般的昏黄,像是河底最深的淤泥被搅动了起来。雨水顺着门板流淌的声音似乎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低沉的、黏腻的蠕动声,从门缝底下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茉莉猛地向后跌退,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死死捂住嘴,才没有叫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还是三下。
叩。叩。叩。
比刚才更慢,更沉,带着一种湿木头撞击的闷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用尽了耐心。
她浑身冰冷,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墙角那把伞——“霁雨”伞依旧静静地立着,但它周围那摊水渍,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开来,变得更大、更幽深,水渍的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勾勒出一种不规则的、仿佛正在缓慢呼吸的轮廓。那水渍里散发出的河腥气,也更加浓重了。
门外的“东西”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恐惧。
猫眼忽然被堵死了,一片漆黑。紧接着,一种用指甲刮擦老旧木门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响了起来。嘶啦——嘶啦——缓慢而执拗,伴随着门板细微的震动。
它想进来。
茉莉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回卧室,死死抵上门。她缩在床角,用被子蒙住头,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门外的一切声响。
刮擦声停了。
死寂了几秒。
然后,她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是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不是从门外传来,那声音……近在咫尺,仿佛就在这间卧室里。
茉莉猛地掀开被子,惊恐地四处张望。窗户关得好好的,屋顶也没有漏雨。但那水声清晰无比,带着冰冷的回音。
她的目光最终凝固在卧室门下的缝隙上。
一小股浑浊的、带着泥腥味的水流,正缓慢地、坚持不懈地从门缝下渗进来,无声地浸润着地板。水流越来越急,渐渐汇成一小滩,那水色昏黄,里面似乎还夹杂着极细小的水草和腐烂的碎叶。
门外,那刮擦声变成了某种沉重的、湿漉漉的拖拽声,仿佛一个泡胀了的躯体正倚着门板缓缓滑下。紧接着,一种被水严重破坏过的、模糊不清的呓语,穿透了门板,钻进她的耳朵。那声音含混不清,像是无数个水泡在破裂,又像是有人在水底极力嘶喊。
“……伞……”
“……我的……”
“……还给我……”
茉莉的血液都快冻僵了。她猛地扭头,看向卧室门的方向,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那个依偎在门外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
就在这时,墙角那把“霁雨”伞,突然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系住伞骨的那根细绳,自己松开了。
啪嗒一声,轻不可闻,却像惊雷般炸响在死寂的房间里。
收束整齐的伞骨,倏地弹开了一丝缝隙,如同一只沉睡的怪物,缓缓睁开了它漆黑的眼睛。一股更阴寒、更陈腐的气息,从那道缝隙中弥漫开来。
渗入卧室的浑浊水流,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开始加速向着墙角伞的方向汇聚。
门外的呓语声陡然变得尖锐急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渴望与……恐惧。
“开……门……”
“……让它……出来……”
茉莉蜷缩在床角,置身于两种截然不同的阴寒之间,动弹不得。难道她从河里捞起的,根本不是什么救命的伞而是一个诅咒吗?
叩。叩。叩。
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如出一辙的节奏,不紧不慢,带着某种冰冷的耐心,穿透淅沥的雨声,清晰得令人心悸。
茉莉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下去。
这不是梦。
那声音真实地敲在门上,也敲在她的神经上。她猛地攥紧了被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角落里的“霁雨”伞依旧静静地立着,仿佛只是一个沉默的、无辜的物件。地板上的水渍似乎干涸了些,只留下一圈深色的印记,并无可怖的蔓延迹象。
然而,那敲门声不容置疑。
叩。叩。叩。
它还在继续。
每一次敲击,都让茉莉的心脏剧烈地抽搐一下。门外会是什么?那只填满猫眼的、浑浊的巨眼?还是……别的什么?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几乎要让她窒息。但她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躲在被子里发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许是邻居?也许是房东?她必须去确认。
深吸了几口气,她颤抖着双腿下了床。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踩在冰冷的河泥里。她蹑手蹑脚地走到房门前,屏住呼吸,再次凑近了猫眼。
外面楼道的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
空无一人。
只有被风吹动的、雨丝织成的幕布,在远处路灯的映照下泛着湿冷的光。
敲门声在她凑近的刹那,恰好停了。
就好像……那个敲门的“东西”知道她在看,并且适时地隐藏了起来。
一种更深的寒意爬上茉莉的脊背。她靠在门板上,心脏狂跳,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膜里冲刷的声音。
突然——
“沙沙……沙……”
一种极细微的、摩擦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像是湿透的衣角拖过潮湿的水泥地,又像是……某种带着黏液的东西在缓慢地移动。
声音很近,就在门边。
茉莉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她一动不敢动,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细微的声响上。
那“沙沙”声徘徊了几下,渐渐远去了,沿着门外的走廊,向着楼梯口的方向消失。
走了?
她不敢确信,依旧死死贴着门,等了漫长的几分钟。外面只剩下雨声,再无异响。
巨大的虚脱感袭来,她几乎要软倒在地。她扶着门把手,慢慢滑坐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门板,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是恶作剧吗?还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墙角的那把伞。
“霁雨”。
它的沉默,此刻显得如此诡异和沉重。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幽白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刺眼。一条新的推送消息,标题触目惊心:
【突发新闻】城西废弃制伞厂遗址附近发现不明溺水者,尸体状况异常,警方介入调查
茉莉的手指冰凉,颤抖着点开了那条新闻。
报道配图打了厚码,但仍能看出发现尸体的河边泥泞不堪。文字描述称,死者为男性,被发现时浑身浸透,皮肤呈现异常皱缩和苍白,仿佛在水中浸泡了远超实际时间……更令人不安的是,初步检查显示,死者手中紧紧攥着一小块陈旧油纸伞的碎片,疑似数十年前的工艺。发现地点距离五十年前那场坍塌事故的核心区域不远。
报道末尾提到,近期暴雨不断,河道涨水,提醒市民注意安全,远离危险水域。
茉莉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缓缓移向墙角。
油纸伞……数十年前的工艺……城西制伞厂……
“霁雨”。
她捡起这把伞的地方,正是报道中发现尸体的河道下游!
一股冰冷的战栗瞬间窜遍全身。
那不是噩梦。
敲门声不是幻觉。
这把伞……它引来了什么?或者说,它本身,就是那个“异常”的一部分?
她看着“霁雨”伞深色的伞面,那幽暗的纹理在昏光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伞柄末端的云纹和那两个古篆,像是在无声地呼吸。
空气里,那股若有似无的、河腥与水汽混合的气味,似乎又浓郁了几分。
叩。叩。叩。
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再次响彻死寂的房间。
这一次,声音不再局限于门外。
它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从窗户玻璃,从天花板,甚至从她紧靠着的这扇门板内部传来。
冰冷,固执,带着水汽弥漫的回音,将她彻底包围。
茉莉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她看到,墙角那把“霁雨”伞的伞骨,在那规律的叩击声中,极其轻微地、自主地——
又弹开了一寸。
冰冷的恐惧像藤蔓般勒紧了茉莉的喉咙。那无处不在的敲门声和伞骨自主弹开的景象彻底击溃了她的心理防线。
不能再待下去了!必须离开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