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镇外,西风卷着残叶,拍打在破旧的木屋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黄元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床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妹妹黄灵儿的脸颊泛着病态的潮红,额头滚烫得吓人,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深入心肺咳嗽声,听的黄元,心如刀割。
伸手探她鼻息,指尖触到的热气几乎灼人,黄元下意识,握住黄灵儿手,“放心吧,哥哥一定会治好你。”
就在半个时辰前,镇上唯一的老医郎捻着山羊胡,叹息着摇了摇头,留下了一句冰冷的话:“高烧不退,邪气入体,想续命,除非能找到三寒心熬汤,只是此药……极难寻得,你,好自为之吧。”
话音未落,人已远去。
门吱呀一声合上,桌面摆放的烛火台,微弱的晃动,就好像随时熄灭。
黄元知道医郎没说完的是什么,寒心草本身价值昂贵,不是一般人能购买,况且这种药草,生长在险地,所以供量稀少。
他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木柜、床底、破瓦罐,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遍了,却只找到五枚铜钱。
绝望如冰冷的潮水,瞬间将黄元淹没。
他跪在床边,握住灵儿滚烫的小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咬着牙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哭有什么用!?
他是哥哥,是灵儿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父母早亡,兄妹二人相依为命,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就这么死去,既使苛活于世,那还有什么意义?
突然一个疯狂的念头猛地窜入脑海。
“赤瞳灵狐!”
黄元近日听镇上的猎户们都在传,大荒边缘地带出现了赤瞳灵狐的踪迹。
此兽通灵,狡猾无比,但它的一身火红皮毛却是价值连城,一张完整的狐皮,至少能卖十两银子!
这些银子足够买药,还能让黄灵儿好好补补身子。
但他清楚大荒是什么地方,连最老练的猎人都视为禁区的凶险之地,毒瘴横行,猛兽潜伏,更别说那灵狐本身就不是凡物。
可与妹妹的性命相比,任何风险都变得微不足道。
“灵儿,等着哥哥一定会带药回来救你!”黄元握着妹妹的冰凉手掌,话音透露着,毅然和决绝。
他抓起挂在墙上的猎弓,将一把砍柴刀别在腰后,刀柄硌着脊背,做好这一切。
没有片刻犹豫,转身冲入了屋外萧瑟的寒风之中。
他一路狂奔,穿过青阳镇荒凉的街巷,踏过结霜的田埂,翻过三道陡坡,枯草划过小腿,留下细密的刺痛。
太阳偏西,影子越拉越长,他知道留给妹妹的时间不多了。
终于,前方那片连飞鸟都不敢栖息的幽暗森林赫然在目,那便是大荒的边界。
大荒边缘,古木遮天蔽日,枝干扭曲如鬼爪,投下斑驳碎影。
地面堆积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进湿滑的泥泞中,发出“噗嗤”的闷响,伴随着脚下枯枝断裂的清脆“咔嚓”声。
潮湿的霉味混着腐殖土的气息直冲鼻腔,浓烈得令人作呕。
浓郁的瘴气在林间缓缓流动,灰绿色的雾霭缠绕树根,黄元早早蒙上布条,赤瞳灵狐免疫各种毒气,要想找到身影,恐怕要费一些时日。
黄元不管有多难,必须找到灵狐。
他的身影在泥泞与荆棘中穿行,脸上被藤蔓划出几道血痕,血珠渗出,又被冷风吹得刺痛,双瞳布满血丝。
衣衫早已被露水和汗水浸透,紧贴在背上,冰冷黏腻。
但他毫不在意,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耳朵捕捉着林中每一丝异动,远处乌鸦的嘶鸣、近处树叶的轻动。
半日的长途跋涉,身上没有任何好的地方,全都是密麻伤痕。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在一片潮湿的苔藓上,他发现了一串细小的梅花状爪印。
爪印清晰,边缘微微下陷,旁边几片落叶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焰舔舐过。
他蹲下身,指尖轻触那焦痕,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钻入鼻腔,还残留着一丝温热。
是它!赤瞳灵狐天生蕴含微弱的火系妖力,这是它留下的痕迹!
黄元心头一震,精神陡然紧绷。
父亲曾经的声音告诫在耳边响起:“元儿,记住了,林子里的东西,眼睛越是好看的就越是危险。那赤瞳灵狐,通人性,善幻影,千万别被它引到禁地深处去!”
“禁地。”
黄元抬头望向前方,林木愈发幽深,几乎看不见天日。
身后是熟悉的山林,身前是未知的凶险。
妹妹痛苦的咳嗽声仿佛又在耳边回响,那一声声,像重锤般敲打在他的心神,“赤瞳灵狐!必须找到!”
黄元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恐惧与犹豫都压了下去,握紧柴刀,循着那串爪印,一头扎进了更深的黑暗中。
越往深处走,树木渐渐稀疏,地面由腐叶转为裸露的岩石,脚下开始打滑。
风势骤强,呼啸着灌入耳中,吹得都快站不稳。
忽然脚下一空,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座深不见底的断崖横亘前方,云雾翻涌,如同巨兽张开獠牙一般。
那只遍寻不得的赤瞳灵狐,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崖边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一身火红的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绸缎般的光泽,随风微微起伏,仿佛燃烧的火焰。
它回过头,一双猩红色的瞳孔在暮色中亮得惊心动魄,其中没有丝毫野兽的惊慌,反而充满了拟人化的冰冷与嘲弄。
黄元下意识地张弓搭箭,然而那灵狐,看了他一眼。
只见它嘴巴一张,一道灼热的赤色火焰如利箭般喷射而出,直扑黄元面来。
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皮发烫,眉毛甚至传来焦糊味。
黄元立刻以本能地向后仰倒闪避,火焰擦着他的鼻尖飞过,将他身后的灌木丛瞬间点燃,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勉强躲过一劫,脚下却踩了个空。
崖边的碎石本就不稳,被他这么一猛踩,顿时崩裂开来。
“不好!”
黄元瞳孔骤缩,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向后倒去,坠入了百丈深渊,那灵狐双瞳依然,冰冷与嘲讽。
失重感包裹了全身,风声在耳边呼啸如怒涛,夹杂着岩壁碎石滚落的“哗啦”声。
他不断撞上突出的岩石,每一次撞击都传来骨骼沉闷的断裂声,胸口剧痛,温热的鲜血从口鼻中不断涌出。
四肢迅速变得冰冷麻木,意识如风中烛火,摇曳欲灭。
在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黄元脑中只剩下一个执拗的念头,“不能死……灵儿她……还在等我,我不能死啊!”
不知昏沉了多久。
或许是一夜,或许是三天。
他只依稀记得,在无尽黑暗中,总有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耳旁,每次想回应,却被更深的痛楚拖回深渊。
直到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眼皮上,艰难地掀开眼帘,视线模糊,如同隔着血纱。
四周漆黑,唯有岩壁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声,黄元顿时警惕起来。
但四肢沉重如灌铅,喉咙干裂得说不出话,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腔撕裂般的剧痛,正当黄元思考着如何离开这里。
忽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味道,既有千年腐朽的尘土气息,又夹杂着一丝沁人心脾的清香。
那香气竟让他空荡的胃剧烈抽搐起来,仿佛闻到了小时候灵儿发烧时,母亲熬的那一碗葱肉沫粥那般香味。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
黄元用尽全身力气,拖着残破的身躯,肘部撑地,朝着那光亮和清香的源头爬去。
每移动一寸,断骨摩擦的剧痛都让他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
终于,他爬到了洞窟的尽头。
只见在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台上,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果实。
那果实通体晶莹,内部仿佛有七彩流光在缓缓转动,宛如朝霞凝结而成,散发出的清香浓郁得化不开,竟像是世间最美味的饭菜香气,疯狂地刺激着早已饥肠辘辘的肠胃。
这是什么?仙果?还是剧毒的诱饵?
黄元脑中闪过一丝警惕,但重伤、饥饿、干渴,早已将他的理智消磨殆尽。
他现在只想活下去,他还要回去救灵儿!
几乎是出于本能,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扑了上去,张开嘴,一口将那枚奇异的果实吞入腹中。
果实入口即化,没有咀嚼,便化作一道暖流滑入腹中。
刹那间,这股暖流轰然炸开!
五脏六腑仿佛被投入了熊熊燃烧的烘炉,剧痛无比,筋骨欲裂,仿佛有人拿铁锤,狠狠地锤打着他的身躯。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再次死去时,一道古老而宏大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轰然响起。
“饥者得道,食者承运【大荒食经】,启!”
黄元眼前一花,一个半透明的光幕凭空浮现。
光幕之上,一行行古朴的文字如流水般划过。
【天赐机缘,血祭启封】
【七霞入命,可续八成】
【然食力未充,不可妄动】
紧接着,又一行清晰的字迹缓缓浮现,占据了整个光幕的中心:
【可吸收灵力转化中……预计可修复宿主87%的躯体损伤,是否立即启动?】
黄元瞪大了双眼,脑子一片空白,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自发地发生剧变。
只听“咔吧、咔吧”几声脆响,断裂的肋骨和手臂竟在自行归位。
皮肤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结痂,一股久违的力量,正从身体深处一丝丝地重新涌现出来。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惊疑不定地抬起自己那只本已扭曲变形的手臂,难以置信地盯着上面正在迅速消失的伤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