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的夏末,江汉平原依旧浸泡在湿热的暑气里。柳林镇外,蜿蜒的河渠边,茂密的芦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夕阳的金辉洒在清澈的水面上,碎成一片跃动的金光。
钱志雄蹬着家里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链条发出规律的“嘎吱”声,载着他穿过田间小路。他刚去镇上的学校领了高中毕业证,一张薄薄的、印着红色印章的纸,此刻正被他小心翼翼地贴身揣在怀里,仿佛揣着一个滚烫的未来。
他在老地方——那座通往镇子的石拱桥下——停好车,远远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陈文蕾正坐在河边的青石板上,用手拨弄着脚下的青草。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衣,蓝色的确良裤子,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夕阳勾勒出她清秀的侧脸,带着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混合着憧憬与忧思的宁静。
“文蕾!”钱志雄喊了一声,快步走了过去。
陈文蕾抬起头,看到他,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像瞬间被点亮的星辰。“志雄!领到了?”
“嗯!”钱志雄重重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他在她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簇新却意义非凡的毕业证,递了过去。
陈文蕾接过,仔细地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眼神明亮。“真好,我们……终于毕业了。”
“是啊,毕业了!”钱志雄接过话头,声音里充满了力量,他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仿佛能望见遥远的未来,“文蕾,我们一起复读,明年一起考大学!我听人说,省城的大学,图书馆比我们整个镇子还大!我们一起去看看!”
他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陈文蕾心中漾开层层涟漪。她也憧憬着,用力点头:“好!我们一起考出去。我听说恢复高考后,大学生特别金贵,毕业了就是国家干部,能分到市里、省里的大单位……”她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钱志雄未能及时捕捉的阴霾。
“对!等我们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就把我爹我娘接到城里去看看。”钱志雄说得兴起,黝黑的脸上泛着光,“我爹挑了大半辈子扁担,供我读书,我得让他享享福。还有你爹……”他顿了顿,提到了那个在镇供销社当副主任,总是带着几分威严的陈守仁,“到时候,我们都在城里工作,他肯定也会为你高兴的。”
提到父亲,陈文蕾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将毕业证捏出了一道细微的折痕。她勉强笑了笑,将毕业证递还给钱志雄,轻声说:“嗯,他会高兴的。”
钱志雄小心地收好毕业证,没有察觉到女友细微的情绪变化。他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构想中:“我都想好了,复读这一年,我再多下点苦功。我爹说了,只要我能考上,他就是把扁担磨穿了,也供我!”
“扁担……”陈文蕾喃喃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远方一望无际的稻田。金色的稻浪在夕阳下起伏,如同他们此刻难以平静的心潮。在柳林镇,扁担是再常见不过的东西,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一根。但她知道,钱志雄家的那根扁担不同。他爹钱民义,是村里供销社代销店的负责人,那根桑木扁担,陪着他风里来雨里去,给乡亲们挑去火柴煤油、针头线脑,也挑回了一家子的嚼谷,更挑出了一个“县供销社扁担精神楷模”的名声。
那根被汗水浸润得油光发亮的扁担,是钱家的支柱,是勤劳的象征,但在她父亲陈守仁眼里,或许永远都只是“乡下人”和“穷底子”的标志。
“志雄,”陈文蕾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说,我们……真的能考上吗?万一……万一考不上呢?”
“没有万一!”钱志雄斩钉截铁,他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们成绩都不差,只要拼这一年,肯定能行!文蕾,我们要相信自己,我们的路,绝不止柳林镇这一条,绝不止像父辈那样,守着一条河渠,一根扁担过一辈子!外面有更大的世界等着我们呢!”
他的话语充满了感染力,像一团火,瞬间驱散了陈文蕾心头的些许寒意。她被他的情绪感染,用力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你说得对!我们要去更大的世界!”
两人又说了许久的话,畅想着大学的生活,畅想着城市的模样,直到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天边只留下一抹绚丽的晚霞,将河面和他们年轻的身影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时候不早了,我该回去了。”陈文蕾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我送你到镇口。”钱志雄也推起了自行车。
两人并肩走在渐暗的暮色里,蛙鸣声开始在渠边响起。快到镇口那棵老槐树下时,陈文蕾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儿吧,志雄。”
“好。”钱志雄看着她,眼神明亮,“那说定了,明天我们就去学校找老师报名复读!”
陈文蕾望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浅浅的微笑,和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嗯,说定了。”
她转身,快步向镇子里走去,身影渐渐融入昏暗的街灯影子里,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促。
钱志雄推着自行车,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才深吸了一口带着稻花香的夜晚空气,翻身骑上车,朝着河对岸自己家的村子用力蹬去。
他浑身充满了干劲,对即将开始的复读生涯和遥远的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期待。他相信,凭借自己的努力,一定能握住命运的缰绳,和心爱的人一起,奔向那个“更大的世界”。
他并不知道,此刻陈文蕾心中的天平,正在家庭的巨大压力和对未来的憧憬之间,剧烈地摇摆。他更不知道,那根象征着父亲一生勤劳和荣誉的扁担,很快将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横亘在他的人生道路上,让他提前品尝到现实的重量和抉择的苦涩。
夏夜的风拂过他年轻而炽热的脸庞,前方的路在夜色中模糊不清。属于钱志雄的,混合着汗水、情义、奋斗与抉择的扁担春秋,就在这个看似平常的夏末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