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暮色总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气,像是浸了水的灰色幔布,沉甸甸地覆盖着老城区纵横交错的电线与斑驳的屋脊。“观尘居”香烛铺就坐落在这样一条青石板路的尽头,门脸不大,一块老榆木招牌被岁月磨得发白,字迹却依旧苍劲。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交织着檀香的宁神、柏木的沉郁、以及某种极淡的,仿佛刚从泥土中挖出的草根般的清苦气息。货架上整齐码放着各色线香、烛火,以及一些折好的金银元宝,寻常之外,也兼卖几样品相不错的木雕把件,算是这间铺子不那么惹眼的营生。
陈观蜷在柜台后的旧藤椅里,一条腿随意地搭在椅扶手上,指尖夹着半截燃着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绺,将落未落。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眼神有些空茫。二十五六的年纪,眉眼间却带着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倦怠,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垮了脊梁,索性就不再挺直。
柜台一角,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正播放着本地新闻,画面时不时闪过几道雪花。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回荡:
“……近日,我市发生多起市民夜间梦游事件,据警方初步调查,事发时间多在午夜至凌晨,梦游者行为模式高度一致,均表现为无意识状态下离开住所,并向固定方向行走。目前所有患者已在医院接受观察,病因尚未明确。专家提醒广大市民,近期注意保持规律作息,避免过度劳累,如有不适……”
陈观的目光懒懒地扫过电视屏幕,画面正好切到一个模糊的监控录像,几个身影在深夜的街道上蹒跚前行,姿态僵硬。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深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按灭在早已堆满烟头的陶瓷烟灰缸里。
梦游?他嘴角扯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弧度,带着点嘲讽,又有点事不关己的漠然。这世上的怪事多了去了,他早已学会不去多管闲事。三年前那场吞噬了整个古镇的诡异迷雾,不仅毁了他的前途,重创了他的根基,更在他心里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疤。如今的他,不过是江城角落里一个苟延残喘的香烛铺老板,只想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了此残生。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叮铃——”
门口悬挂的青铜风铃毫无征兆地响起,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急促。陈观抬了抬眼。进来的是两个人。
前面一位是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利落的警服,身姿挺拔,眉眼锐利如刀,正是江城刑警队的警花林璇。她身后跟着个略显发福的中年警官,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
陈观没动,只是淡淡地开口:“打烊了。”
林璇却像是没听见,径直走到柜台前。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铺子里的陈设,最后落在陈观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陈观?”她声音清冷,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是我。”陈观依旧瘫在椅子里,“警官有事?我这里可都是合法买卖。”
林璇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陈观面前。“认识这个人吗?”
文件夹里是一张放大的照片,一个面色惨白的年轻男子,双目圆睁,瞳孔涣散,已然没了生机。照片背景像是在某个出租屋内,凌乱不堪。
陈观瞥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他死前一周,在你这里买过大量香烛和纸钱。”林璇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咄咄逼人,“根据记录,他购买的‘往生烛’和‘安魂香’,数量远超寻常丧葬所用。你对此有什么解释?”
陈观终于稍稍坐直了身体,脸上那点慵懒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客人要买,我自然就卖。至于他买去做什么,是烧着玩还是泡水喝,好像不归我管。”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记得这批货的底单,之前已经有其他警官来调取过了。”
旁边的中年警官赶紧打圆场:“小林,陈先生这边我们之前确实来了解过情况了,手续都办完了。”
林璇却不依不饶:“李哥,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没有任何宗教信仰和特殊民俗背景的独居年轻人,突然购买这么多祭祀用品,然后离奇死亡?这中间肯定有联系!”她又转向陈观,“陈先生,我查过你的资料。三年前,你曾隶属于一个非官方的民俗文化研究机构,参与过多次野外调查。而最近发生的这几起梦游案,还有这起离奇死亡,其中似乎都透着一股……难以解释的‘民俗’味道。我希望你能提供一些专业的见解。”
听到“三年前”和“民俗研究机构”,陈观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他垂下眼睑,掩盖住瞬间翻涌的情绪,声音更冷了几分:“抱歉,我只是个卖香烛的,不懂破案。几位警官请回吧。”
他站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态。体内的旧伤似乎因为情绪的波动而隐隐作痛,一股阴寒的气息在经络中流窜,让他脸色微微发白。
林璇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眉头紧蹙。她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旁边的李警官轻轻拉了一下胳膊。“好了小林,陈先生既然不清楚,我们就别打扰了。”
林璇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她深深地看了陈观一眼,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将他刺穿。最终,她合上文件夹,却没有立刻收起,而是从里面又抽出一张照片,似乎是随手放在了柜台上,压在了之前那张死亡照片的下面。
“既然陈先生不方便,那就不打扰了。”她语气生硬地说完,转身率先朝门外走去。
李警官歉意地朝陈观笑了笑,也连忙跟上。
风铃再次响起,铺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陈观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坐回藤椅,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三年前的阴影,如同跗骨之蛆,无论他逃到哪里,似乎都无法摆脱。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柜台,落在了林璇最后放下的那张照片上。那似乎是第一张死亡现场照片的远景,拍到了房间的更多细节。凌乱的床铺、散落的衣物、吃剩的泡面桶……
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照片的一角。
那是房间的墙壁,靠近天花板的地方。因为拍摄角度的关系,那片区域有些模糊,但隐约可以看到,在墙皮剥落形成的自然阴影里,似乎有一个……用极其细微的、近乎无形的刻痕勾勒出的符号!
那符号结构繁复,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美感,像是一只凝视着虚空的眼睛。
陈观的呼吸骤然停滞!
这个符号……他绝不会认错!
三年前,那个被诡异迷雾彻底吞噬的古镇,在最后失控的关头,他在弥漫的灰白色雾气深处,惊鸿一瞥地看到过这个符号!它就烙印在古镇中心那口早已干涸的古井井壁上,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不祥气息!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江城一个普通死者的房间里?
是巧合?还是……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猛地窜上头顶,让他手脚冰凉。原本打算彻底置身事外的念头,在这一刻被动摇了。三年前的谜团,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他一直试图远离,此刻却发现,这个黑洞的引力,从未真正消失过。
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仿佛要将那个模糊的符号烙印在脑海里。过了许久,他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将那张照片拿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霓虹无法照亮所有的角落,而那些潜藏在阴影里的东西,似乎正随着这浓重的夜色,悄然苏醒。
他知道,自己恐怕无法再继续置身事外了。有些东西,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