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武皇宫,内狱。
好冷!
陈墨伏在地上,打了个哆嗦,眼前一片模糊,啥也看不清。
他就觉着冷风直往领口里钻,心说这KTV冷气开挺足呀。
嘶……怎么风里还带着股怪味?
——有尿骚、有臭味、还有……血味?
尿臭味倒不奇怪,自己可能是团建喝多了,这会儿不知在哪个包房厕所吐呢。
可血味……难道是经理的痔疮犯了?
不好!万一那傻叉撅个腚溜了,岂不是要他们这帮员工AA?
想到这儿,陈墨使劲拍了拍脑袋,眼前终于清晰起来。
然而面前却不是包房厕所,而是一座监牢。
幸好幸好,自己没趴在牢房里、而是趴在牢房外的过道上。
监牢昏暗,墙壁上灯烛的火光,被冷风吹得跳跃不定,幽深的过道两侧,漆黑的囚室一个挨着一个。
每间囚室都挡着两指粗的铁栏,一股股混着血腥的恶臭,从铁栏的缝隙间飘出来。
陈墨一脸懵逼爬起来,借着昏暗的烛火,迟钝地低头朝自己身上看去。
身上是一件青兰色的棉布道袍,很考究、也很厚实。
他又下意识去摸头上,发现自己发髻高梳、还扎着道巾。
道袍?发髻?陈墨呆呆张着嘴,缓缓仰头望去。
顶棚豆腐块大的铁窗,把晦暗的阳光,切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
和阳光一同进来的,还有夹着雪沫的冷风。
雪?是冬天?不是夏天、也不是KTV……
他这才恍然明白过来,我勒个去!穿越了!
诶?花呗不用还了,嘿嘿……
正心中暗爽,他听脚下“吱吱”响动,低头一看,一只大老鼠正贴着他脚面滑铲而过!
陈墨一惊,慌忙跳开,脑袋却撞上了旁边囚室的铁栏。
“啊哟……”他捂着头疼弯了腰,霎时间,这一世的记忆,随着疼痛毫无征兆地钻进脑海。
陈墨,别号九郎,豫州洛安县人,现今在大武神方司挂名。
大武天子笃信丹道,于皇宫大内之中,特设官署“神方司”,专职替皇室炼制丹药。
司长孙道龄有九位弟子,陈墨便是第九个,故别号“九郎”。
他从小就是孤儿,在卑田院长大,十五岁被孙真人收入门下,至今已在神方司呆了四年。
“原来我在道门机构上班,怪不得一身道士打扮。”
陈墨一边揉着脑袋,又瞧向身上考究的道袍。
“啧啧,这料子、这针脚、宫里的待遇就是好……诶?”
他看着看着,又皱眉想道:“不对呀,虽说我原本是个孤儿,没啥背景,但好歹也是司长的弟子……”
“咋四年都没混上个职位?到现在还是‘挂名’?”
很快,脑海中迅速重组的记忆,给了他答案。
按司中惯例,师父孙真人每隔几年,便会挑选一名弟子,单独领入丹房,传授丹道秘法。
也只有得师父秘传的弟子,才能在神方司领上职务。
其余弟子,就只能日复一日地打基础、外加干杂活了。
陈墨记得,去年还是前年来着、五师兄好像才刚入丹房?
想到这儿,他不禁有点郁闷,“要是论资排辈,我年纪最轻、入师门也最晚,等我入丹房,那不得十多年以后了?”
按理说,自己上辈子中药学毕业,这一世干炼丹算专业对口。
再加上师父是司长,正经的三品官!这开局一片大好呀!
“可我为啥偏偏是九郎?上辈子跟个破公司卷,这一世还要在神方司接着卷吗?”
懊恼了一阵,他又想起一个问题:
今日腊月十五,自己不在神方司呆着,跑内狱大牢来干嘛?
“我好像……是来办差的,可办啥差来着?”
陈九郎使劲捏着眉心,试图把更确切的记忆,像挤粉刺一样给挤出来。
正这时,从监牢幽暗的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还不过来?”
那话音空洞沙哑,带着一种比雪沫更冰凉的嘲弄语调。
在这阴森死寂的监牢中,猛不丁这一嗓子,立时让陈墨后脖子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谁?”这个字带着颤音,低得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但也只是一眨眼,心中的好奇就占据上风,令陈墨迈开脚步,朝着监牢黑暗的深处,缓缓走去。
眼角灯影摇晃,脚下石板地上铺的茅草,被他踩得沙沙作响。
一路走过去,陈墨用余光瞥见,两旁的囚室都是空的,连半个囚犯的影子都没有。
说话的人是谁?整个内狱都腾空了,就为关这一个犯人?
终于,陈九郎慢吞吞、一步步挪到了最深处的囚室前。
他背靠囚室对面的山墙,站在最远距离,捏着一手冷汗,透过栏杆空隙凝目往里看。
起初他没看到人,这令陈墨心中更寒!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猜测,会不会是某个冤死犯人的鬼魂在说话。
可很快,他看到两只脚!
顺着那双带着脚镣、沾满血污的脚,陈墨发现,有个人靠坐在墙角阴影里。
“哼哼,”角落里的人又开口了,阴冷地笑道:“走近些,让老子瞧瞧,今日来的是哪个道子?”
话音未落,囚室里响起拖动铁链的声音,地上巴掌大的阳光里,伸出一双戴着镣铐的手。
这人用手撑着地,正从阴影中一点点爬出来!
陈墨看得头皮发麻,不由自主就想往后退,可后背是冰冷的墙壁,已没法再退了。
借着晦暗的光线,他看清了囚室里的人。
这囚犯骨瘦如柴,披着件满是窟窿的破蓑衣,蓑衣下面沾满血污的粗麻衣裤,已几乎烂成了布条。
褴褛的衣衫下,露出一道道悚然伤口,有的已结痂、有的还在渗血,明显是个上过大刑的死囚。
死囚好像一条蠕动的蛆虫,爬到铁栏前,冲着囚室外的陈墨,缓缓抬起了头。
“咦?”他看到陈九郎,似乎有些诧异:“之前没见过你小子。”
对面的陈墨,也同时看到了死囚的脸。
这人都瘦脱相了,惨青的脸上眼窝陷着、颧骨挺着,整张脸就剩个大鼻子还有点肉,不然简直就是个骷髅。
陈墨不认识这死囚,但他却知道这人是谁了。
因为此时,他脑海中纷乱的记忆,已然重组完毕:
这人是个刺客,行刺大武皇帝的刺客!
——就在半月前的一个深夜,这刺客不知用了啥法子,竟躲过重重禁卫、潜入了圣上寝宫!
所幸,才刚进太明宫,就撞上了内侍太监,后被禁卫生擒。
而陈墨今日到内狱大牢,是来推囚的。
“推囚”就是审讯。
其实这差事,轮不到他来干。
这半个月来,一直是由二师兄、三师兄、和五师兄三人,每日轮流过来审问。
今日,陈墨本来是要和八师兄一块出宫,去采买药材的。
可五师兄那个赌棍,为了借机去赌坊耍钱,非要跟他换班,还塞给他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可不少,换成陈墨上辈子,都够买部新手机了。
全看在银子的面上,陈九郎才应了这差事。
他记得临出来前,五师兄满不在乎地交待:“老幺,这差事简单!”
“等到了牢里,你啥也不用问,甭管那厮说啥,你记在心里,抄下来给师父就成。”
可眼下,面对死囚的陈墨,却不免心生疑惑:
按道理说,刺王杀驾的重犯,应押送皇城司、交由大理寺严审。
这刺客何德何能,有资格关进皇宫内狱的大牢?
而且,为啥大理寺不审、内务府也不审、却偏偏找了专职炼丹的神方司,负责推囚?
再说这审问的方式,也太儿戏了吧,啥也不用问,就光记住犯人说什么就行?
他正满心狐疑,就听对面的死囚冷声开口:
“小道士,你听好,老子要问了。”
紧贴墙壁的陈九郎听得一怔,你要问?嘿,咱俩谁审谁啊这是?
死囚双目逼视,嗓音如同磨铁,冷森问道:
“象入冰箱,欲分几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