鸭绿江江风带着水汽的微凉,拂过脸颊。吴铭跟着家里人出来旅游,此刻却有些不耐烦地挪了挪脚,视线从那位站在人群中央、嗓音洪亮的志愿军老战士身上移开,落在了浑浊泛绿的江水上。
“……那时候,美国的飞机就像蝗虫一样,轰隆隆地遮住了天!”老战士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胸前别着几枚勋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微光。他手臂一挥,指向那座钢铁骨架残缺、弹痕累累的断桥,“这座桥,就是被他们炸断的!我们几十万志愿军,就是从这里,还有几处浮桥,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周围的家人们听得一脸肃然,眼神里充满了敬意。吴铭却暗自撇了撇嘴。老黄历了,他心里嘀咕,七十多年前的事儿,翻来覆去地讲,有什么意思?和平年代久了,这些陈年旧事听起来就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遥远而缺乏实感。他甚至觉得有点吵,破坏了江边本该有的宁静。
“铭铭,认真听!”妈妈低声提醒他。
吴铭敷衍地点点头,目光更加游离。他看见断桥延伸向江心的残破桥墩,想象着当年炸弹落下的轰鸣,但那画面是黑白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时光滤镜,激不起他心中半点波澜。他甚至觉得,老人有些过于沉浸在自己的讲述里,那种激昂,与眼前平静的江景、悠闲的游人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老战士讲到战士们如何冒着枪林弹雨运送物资时,吴铭注意到不远处,靠近断桥边缘的栏杆旁,站着另一位老人。他穿着朴素的深色外套,身形清瘦,头发花白,静静地望着江对岸,背影显得有些孤寂。与这边被围拢的热闹相比,他那里冷清得多。
一阵江风吹过,力道不小。只见那孤身老人手里拿着的一件叠好的、看起来也是旧式的土黄色外套,突然被风卷起,脱手而出,飘飘悠悠,竟然恰好挂在了断桥外侧一根生锈的栏杆尖端上。那位置有些刁钻,在护栏之外,需要探出身子才够得到。
老人尝试着伸手,但栏杆较高,他的腰似乎不太好,弯下去十分吃力,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显得有些踉跄。
吴铭虽然对历史故事不感冒,但基本的助人为乐还是懂的。他见家人注意力都在老战士身上,便悄悄退后几步,朝那位老人走去。
“老爷子,我帮您拿吧。”吴铭说着,利落地单手撑着栏杆,身体灵巧地向外一探,轻松地就把那件外套从栏杆尖端取了下来。衣服入手,质感粗硬,像是那种老式的棉布,带着一点陈旧的气息。
他转过身,把衣服递还给老人。
老人缓缓转过身来。他的面容清癯,布满了深深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似乎蕴藏着许多东西。他没有伸手接衣服,只是静静地看着吴铭,那目光深邃得让吴铭微微一怔。
周围老战士讲解的声音、家人们的低语、江风的声音,仿佛在这一刻都模糊远去,只剩下老人清晰而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切的话语:“小同志,麻烦你,把这衣服带给我儿子。”
吴铭一愣,下意识地问:“您儿子?他在哪儿?”
老人抬起手指,指向江对岸那片苍茫的、笼罩在淡淡雾气中的山峦,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敲在吴铭的心上:
“他在四十军,叫王根生。”
四十军?王根生?吴铭的脑子一时没转过来。这是个陌生的名字,而且四十军……好像刚才老战士提到过,是首批入朝的部队之一?这都哪跟哪啊?
他还想问点什么,比如您儿子在那边干什么?现在怎么送过去?或者您是不是认错人了?……
但还没等他开口,突然之间,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攫住了他。不是外在的推力,也不是脚下的滑动,而是他感觉周围的景象——断桥、江水、天空、人影——猛地扭曲、旋转起来,脚下的桥面仿佛瞬间消失。
他好像不是站在坚实的钢铁桥上,而是踩在了一片虚无之中。紧接着,是强烈的失重感猛地袭来,仿佛从极高处坠落。
“啊——!”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前的一切光线和色彩瞬间被抽离,被一片无边无际、彻骨冰凉的黑暗吞噬。
两眼一黑,他感觉自己正朝着鸭绿江,或者说,朝着一个无法理解的深渊,直直地坠了下去。那件深蓝色的旧外套,还紧紧攥在他的手里。
意识是在一种极度的颠簸和无处不在的、尖锐的痛楚中,一点点重新汇聚的。耳边是嘈杂的人声,说的中国话带着一种他从未在现实生活中听过的、属于特定年代的铿锵与急促,夹杂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醒了!这小子命真大!”
“水流那么急,还能捞上来……”
“肯定是那帮天杀的美国飞机撂炸弹震下去的!造孽啊!”
吴铭费力地掀开仿佛重若千斤的眼皮,视线模糊而摇晃。他发现自己似乎躺在病床上,但是周围的一切却并不像个人民医院,反而,那木质的吊水架和微微泛黄的白色,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的村诊所。见到吴铭苏醒,正在病房的护士连忙上前检查。
“我……”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同志别动,你被炸弹震的不轻,我叫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下。”护士连忙阻止吴铭起身的动作,“你前天被美国人的炸弹震飞落了水,是解放军同志把你送到医院的。”
美国人?炸弹?看着护士这身打扮……吴铭的大脑一片空白,混乱的信息像破碎的玻璃碴子,无法拼凑。是拍电影?可这触感,这气味,这深入骨髓的寒冷和疼痛,真实得可怕。
不一会,一位戴着眼镜的医生过来检查了他的伤势,主要是些擦伤和冻伤,以及轻微的脑震荡。“好好休息,同志,”医生语气疲惫,“你还是幸运的,捡回条命。美国人的飞机炸弹炸死炸伤了不少人,和你一起送医的一位老人就没挺过去,他儿子是40军118师的,他听说部队要打仗,想来给儿子送碗饺子,把留在家里补的军装捎给儿子,没想到路上被美国人的炸弹炸伤,撑到昨天,还是没了。”
吴铭蜷在硬邦邦的板铺上,听着医生的话,看着眼前的一切,那个荒诞而惊悚的念头,如同冰水般缓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不在2024年了。这里没有智能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和平的游客,只有土黄色的军装,沉重的脚步声,远处隐约的炮声,以及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名为“战争”的紧张与压抑。抗美援朝……这个词不再是历史书上的铅字,而是变成了他身下的床铺,对岸的炮声,和空气中令人窒息的危机感。大脑彻底宕机,恐惧和茫然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该怎么办?说自己是来自未来的人?谁会相信?
“老人是和你一起被送来的,他说他和你是一个村子的,他的遗物可能需要你帮忙收拾一下。”医生突然打断了吴铭的神游,“老人的遗体就在医院后面的房间,麻烦你过来辨认一下。”
吴铭跟着医生来到了老人的遗体前,医生先开盖着老人的白布,吴铭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剧震!
这个老人,他在鸭绿江大桥见过!就在他失足坠江之前,在断桥景区附近,就是这位老人让他去帮忙够一下意外挂在桥上的衣服,于是自己才到了这里。想到这里,吴铭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起来,血液呼啸着冲上头顶。穿越绝非偶然!遇见这个老人,更非偶然!这个老人或许是唯一能抓住的、与那个熟悉世界产生联系的线索,是理解这场穿越,甚至是找到归途的契机!
“医生,他儿子是不是叫王根生?”吴铭语气急切,这是他回去的唯一线索,但是在医生眼里,这神情却变成了吴铭认识王根生,所以不敢接受王根生的老爹就这么没了,老人在去世之前还在念叨要把衣服送给儿子,老人的信息,医院也是了解一些。
“同志,节哀。”医生从旁边拿起一件土黄色的衣服,吴铭相当眼熟,可现在,吴铭才发现这是解放军的军装,“王根生同志的部队作为志愿军先头部队,昨天已经过江了,他们有新的军装,而且王根生同志本人还不知道父亲去世的消息。”
看着眼前的衣服,回想起落水之前的记忆,吴铭觉得,也许把衣服送到王根生的手上就能回去,毕竟这是落水前后唯一的联系。吴铭接过衣服,正当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时,医院前面突然喧闹了起来,紧接着就有护士来叫医生。吴铭跟着医生来到前面,却发现一帮解放军,哦不,吴铭仔细一看,这些军人的胸口的字已经变成了中国人民志愿军。他们送来了几个伤员,是支援长甸河口高炮部队的民夫。吴铭看着和医生交谈的志愿军干部,突然有了办法。
“志愿军同志,你们还缺不缺民夫,我可以给你们扛弹药!”吴铭打断了志愿军干部和医生的谈话,只要自己成为民夫,就可以顺理成章入朝,到时候和辎重方面的干部交流一下,让他去支援40军118师,到时候把衣服送到,自己就能离开这个残酷的朝鲜战场。
“这位是?”志愿军干部并不认识吴铭,他看向医生。
“哦,刘排长,这位同志叫吴铭,是之前美国人炸伤的平民,我们有位入朝部队里的同志是他熟人,那位同志的父亲被美国人炸死了。”医生向刘排长解释了吴铭的身份,转头面向吴铭,“吴铭同志,这可不是开玩笑,前面在打仗,你也看到了,刚刚抬了几个人下来,他们都没有进入战场,枪炮是不长眼的,你可得考虑好了。”
“王医生,我考虑好了,我想帮王老爹把衣服交给王根生,何况现在战争爆发,前线肯定需要人,我想帮忙。”
刘排长和王医生对视一眼,刘排长表示让吴铭先检查身体,没有问题在讨论,随即吴铭就被一名护士领走。
“王军医,这个年轻人可不可靠,什么背景?”刘排长在吴铭离开后,向王医生问道。
“40军118师的战士的同乡,这位战士的老爹去世之前说过这位同志,家里本来是经商的,他娘39年被日本人害死了,他爹倾家荡产买了一批武器偷偷支援了我们当时的地方武装,被汉奸告了密,他老爹被吊死在他们村口。”王医生顿了顿,“他前两天被美国人的炸弹震飞,有些脑震荡,据我观察,还有些失忆,不过背景应该没问题,他还在洋学堂上过学。”
“行,背景没问题就成,就怕是老蒋的特务。”刘排长做完背景调查,决定收下吴铭,处理完伤员的交接工作,刘排长带着吴铭返回长甸河口,那里还有高炮第一团的余部在组织对空防御,高炮一团主力已经于19号过了鸭绿江。
高炮阵地位于长甸镇河口村,他们前往的是高炮一团一营三连的阵地。吴铭随着刘排长组织的辎重队将补给运送到高炮阵地,阵地在一处小山包上,可以看到鸭绿江的江水,这是1950年的鸭绿江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