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村的雨，总带着一股子化不开的土腥气。
像是老天爷把山坳里攒了半季的腐叶、湿泥，都揉碎了拌进雨丝里，淅淅沥沥地浇在青石板铺就的窄巷上，也浇在罗征蜷缩的那截墙根下。墙是土坯墙，被雨水泡得发潮，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混杂着麦秆的黄土，像极了罗征脸上皲裂的皮肤——干的时候是深褐色的纹路，沾了雨就泛着病态的灰白，连带着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都蒙着一层洗不掉的浑浊。
“疯子罗征哟……”
卖菜的王婆挑着空担子从巷口过，竹扁担压得“咯吱”响，她瞥了眼墙根下的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足够让巷子里躲雨的几户人家听见。“今天倒没满地打滚喊娘，是又‘变’成谁了？”
没人接话。
石村人对罗征的“变”，早就从最初的惊惧、同情，变成了如今的漠然。三年前他还是村里最精神的后生，跟着猎户上山能扛回半只野猪，给隔壁瞎眼的李阿婆挑水，能把水桶里的水端得纹丝不动。可就是一个雷雨天，他从后山跑回来，进门就摔在了门槛上，再醒过来，就成了“疯子”。
不是寻常疯子那样哭嚎或沉默，罗征的疯，怪得邪门。
第一天，他攥着自家门框，一口一个“吾乃镇山将军”，要村里人给他跪迎，抄起灶台上的铁锅就往院外扔，砸破了三家的瓦；第二天，他又缩在灶台后面，抱着膝盖哭，声音细得像姑娘家，说“阿爹别打我，我再也不敢偷糖了”，谁靠近就发抖，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到了第三天，他竟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用树枝在泥地里写自己的名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嘴里反复念叨着“罗征……罗征是谁？”
村里人渐渐摸清了规律：这疯子，每天都像换了个人。有时候是蛮横的壮汉，有时候是怯懦的孩童，有时候甚至会说些没人听得懂的话，调子古怪，像山里精怪的呢喃。村里的老族长说，这是“失了魂”，被山里的邪祟夺了舍，劝罗征的寡母李氏，不如早点把人送到山外的道观去，或许还能留条命。
李氏没送。她就这么一个儿子，白天把人从墙根下扶回家，喂他吃稀粥，夜里坐在床边哭，哭累了就摸着罗征的头，一遍遍地说“阿征，娘等你回来”。可罗征听不懂，他有时候会对着李氏笑，笑得像个陌生的孩童；有时候会推开她的手，眼神冷得像冰，仿佛面前是仇人。
雨还在下，罗征裹紧了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衫，往墙根里又缩了缩。巷子里的人渐渐散了，王婆的扁担声也远了，只剩下雨打在屋檐上的“哒哒”声，和他自己微弱的呼吸声。
没人知道，此刻蜷缩在墙根下的躯体里，正有一场无声的厮杀。
三年了。
罗征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一个漆黑的囚笼里，四周是厚厚的、黏腻的黑暗，无论他怎么撞、怎么喊，都冲不出去。他能看见外面的一切——看见母亲哭红的眼睛，看见村里人异样的目光，看见“自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做着各种荒诞的事。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像个旁观者，被困在这具躯体的最深处，感受着不属于自己的情绪、记忆，甚至是习惯。
那些“意识”像走马灯一样，来了又走。有镇山将军的暴戾，有偷糖孩童的怯懦，有山野樵夫的木讷，还有……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景象：血色的河流，开着白色花朵的彼岸，还有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人，背对着他，声音像淬了冰：“你的意识，归我了。”
每次那个玄色长袍的人出现，囚笼外的“自己”就会变得格外安静，只是坐在那里，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而罗征在囚笼里，会被一股刺骨的寒意包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那是一种源自灵魂的压制，仿佛对方只要动一根手指，就能把他彻底碾碎。
可今天不一样。
雨丝落在脸上，带着冰凉的触感，那触感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他的意识。紧接着，囚笼外传来一阵剧烈的混乱——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争吵，有镇山将军的怒吼，有孩童的啼哭，还有那个玄色长袍人的冷斥。它们在争夺这具躯体的控制权，彼此冲撞、撕咬，原本稳固的囚笼，竟因为这场混乱，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罗征猛地一怔。
三年来，他第一次感受到“机会”。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将全部的意识都凝聚在那道裂缝上。裂缝很窄，只能透过一丝微弱的光，可那光里，带着他熟悉的、属于自己的气息——是后山的松香，是母亲熬粥的米香，是他十七岁那年，第一次射中野兔时，心里的那股热乎气。
“滚开……”
罗征在心里嘶吼，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能感觉到，那些外来的意识因为他的反抗，变得更加狂暴，囚笼开始剧烈地晃动，仿佛随时都会崩塌。可他不敢停，他怕一旦松劲，就再也没有机会，只能永远被困在这黑暗里，看着“自己”变成别人的傀儡。
“这是……我的身体！”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道裂缝撞了过去。
“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囚笼外的混乱瞬间消失，那些争吵的声音、怒吼的声音、啼哭的声音，都像被一阵风吹散了，无影无踪。紧接着，一股暖流从裂缝处涌了进来，顺着他的意识，流遍了这具躯体的每一个角落。
罗征猛地睁开眼睛。
雨还在下，可他眼里的浑浊，却在这一刻消散了。他能清晰地看见，雨丝从天空落下，在空中划出细密的弧线；能清晰地听见，巷口传来的狗吠声，还有远处母亲呼唤他名字的声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动，脚趾在动，甚至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
“阿征！阿征！”
李氏撑着一把破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看见他睁着眼睛，站在墙根下，手里的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阿征，你……你醒了？”
罗征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看着她眼里又惊又喜的泪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娘。”
这一声“娘”，和三年前的声音一模一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又因为长久的压抑，多了几分厚重。李氏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抱住他，哭得浑身发抖：“好……好……醒了就好，娘就知道，你会醒的……”
罗征任由母亲抱着，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他能感觉到，母亲的肩膀很薄，背也有些驼了——这三年，她一定受了很多苦。
“娘，我没事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以后，我保护你。”
李氏哭着点头，却没注意到，罗征的目光，已经越过她的肩膀，落在了远处的山峦上。他的眼神里，不再是过去的清澈，而是多了几分深邃和警惕——他知道，那个玄色长袍的人，还有那些外来的意识，不会就这么消失。他们只是暂时被赶退了，或许还在某个地方，等着再次夺走他的意识。
想要保护母亲，想要不再做别人的傀儡，他必须变强。
就在这时，他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段陌生的记忆。那是一段关于修炼的法门，里面记载着，人界的修炼，分为九大境界：锻体、通脉、凝气、化元、金丹、元婴、化神、炼虚、合道。每个境界，都有不同的修炼方法，只有达到合道境，才能拥有掌控自己命运的力量，甚至……触及更高的领域。
这段记忆，不是他的，却像是刻在了他的灵魂里，清晰无比。
罗征握紧了拳头。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丝微弱的光。巷口的青石板上，积水倒映着天空的颜色，像一面破碎的镜子。罗征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地往家走。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带着一种重生的力量。
他知道，从今天起，石村的疯子罗征，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是罗征。一个要夺回自己命运，踏上修炼之路，去寻找那个玄色长袍人，去弄清这一切真相的罗征。
而忘川彼岸的花，是否已经开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