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梦的开始
我不知道别人的梦是什么模样,是一夜无梦的安稳,还是光怪陆离的游走?有人说梦是过往的碎片与未来的启示,古往今来多少人从梦中寻得顿悟与警示。可我的梦,自始至终只灌满了离奇与刺骨的恐惧——这一切,要从十二岁那年说起。
那天放学,我本该循着熟悉的路回家,却鬼使神差地想抄近路,一头扎进了那条常年跑拉煤大货车的土路。没有任何预兆,刺耳的刹车声撕裂空气,我连人带车被卷入货车底,车轮碾着碎石往前滑了足足两三米才停下。电瓶车早已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而我竟只擦破了点皮,像片落叶般躺在路边。
后来我才知道,住院的那一周里,我成了个只会“嗯”“啊”的木偶。爸妈红着眼眶唤我,医生耐着性子问我,我都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彻底“吓破了胆”。直到医生说身体无碍,让爸妈接我回家休养时,谁也没料到,这不过是我噩梦的序幕。
我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
没错,一个清晰到让我毛骨悚然的存在。起初只是一种若有若无的感觉,像背后总跟着一团化不开的阴影。可随着每一夜入睡,这感觉越来越真切——从模糊的轮廓,到能看清他大致的身形,他像个甩不掉的幽灵,时时刻刻盘旋在我身边。
年少的我只剩惶恐,只能哭着向爸妈求助。整个初中,我就在精神病院和家之间辗转,病房的白墙和家里的天花板,成了我世界里仅有的两种颜色。可药吃了,心理治疗做了,他非但没消失,反而愈发清晰。
此刻,他就站在我对面,用那双冰冷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
“你到底是谁?!说话啊!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嘶吼着,这是三年来我不知道第多少次向他发问。回应我的,只有死寂般的沉默和那双能冻穿骨髓的目光。我疯了似的挣扎,抓起枕头、水杯狠狠砸过去——可所有东西都径直穿过他的身体,“哐当”一声撞在墙上,碎成一地狼藉。
“吱呀——”
病房门被推开,男护士的声音带着惯有的疲惫:“又出现幻觉了?”
“你瞎了吗!看不到他就在那儿?!这是什么破医院!放我出去!”我红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男护士脸色一沉,拿起对讲机急促地喊:“4号床张柏发病!快叫马医生过来!张柏,你清醒点!这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再闹我只能约束你了!”
“约束我?你们这群傻逼!有病的不管,活生生的人站在这儿你们看不见!”我指着对面空荡荡的墙,声音嘶哑。男护士不再废话,弯腰从床底抽出约束带。
疯了,这个世界全疯了!他要杀我,这些人都是帮凶!我用尽全力蹬着腿,膝盖顶向他的胸口,双手胡乱地往他脸上抓——可十六岁的我,长期住院早把身体熬得虚弱,怎么敌得过成年男人的力气?不过几秒,我的四肢就被牢牢捆在铁床上,男护士还嫌不够,又添了一根约束带绑在我的腰上。
“放开我!你们非法拘禁!我要告你们!”我拼命挣扎,身下的铁床被晃得“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张柏,冷静点,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马医生拿着注射器跑进来,额角还沾着汗。那针管里的液体我太熟悉了——是让我陷入混沌的镇静剂。
我更疯了,挣扎得更凶。马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一把拉下我的裤子,冰凉的针头狠狠扎进我的屁股。
“草!你们这群庸医!你们会遭报应的……”
意识像被潮水慢慢淹没,我听见马医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这次怎么发作得这么突然?”
“我巡房时听见动静就过来了,他说又看到那个男人了。”
“看来病情加重了,通知家属,准备电休克治疗吧。”
笔尖划过病历本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患者张柏,男,16岁,确诊双相情感障碍。5月26日入院,多次出现幻觉幻听,伴攻击性行为。家属述其车祸后出现语言障碍,心智发育迟缓。三年间反复因幻觉发作入院,口述幻觉对象为40岁左右成年男性,无明显攻击行为,多在睡眠时出现,醒后伴心慌、呕吐及高热,诱发因素不明……”
“马医生,那他今晚……”
“诱发因素还不清楚,可能和夜晚或恐惧有关,原生家庭影响也不小。今晚多盯着他,病房门别关,有情况立刻汇报。”
脚步声渐渐远去,镇静剂的药效彻底涌上来,我的眼皮越来越重,意识一点点沉入黑暗。
果然,他又出现在了我的梦里。
我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里,这里什么都没有,又好像装满了一切。他就站在十米外,和我隔着一段永远无法缩短的距离。这样的对视,已经在我梦里重演了三年。无论我怎么跑,怎么靠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始终没变。唯一的变化,是他的脸越来越清晰——再过几天,我大概就能看清他的全貌了。
到那时,会发生什么?
我不敢想。
三年来,我从一开始的积极配合,把治疗当成救命稻草,到后来的抗拒、嘶吼、绝望。药是毒,治疗是催命符,每一次尝试,都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慢慢麻木,慢慢暴躁,直到连自己都快认不清自己。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瘫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就在这时,一股熟悉的寒意袭来——有人在看我。
是他。
我缓缓抬起头,心脏猛地一缩。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凶狠,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玩味的笑意。紧接着,我看见他抬起手,指尖夹着一根烟,“啪”的一声点燃。
烟雾从他嘴角缓缓吐出,缭绕的白气里,他那双冰冷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我。
“你好啊,张柏。”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