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罗纳港的黄昏，咸腥的海风永无止境地吹拂，卷着细沙，扑打着岩石，也扑打着盖乌斯·尤利乌斯·尼波斯脸上早已干涸的盐痕。他独自走在冰冷的海水与粗粝的陆地交界处，紫袍的下摆浸在泛着白沫的潮水里，沉重的，像一块坠着他灵魂的铅。意大利，在那个方向，早已沉入暮霭与海平面之下，连同他的皇冠、他的元老院、他的罗马。
视线所及，只有这片被帝国遗弃的土地——伊利里亚。嶙峋的灰色海岸，背后是沉默而狰狞的山脉阴影。这里没有罗马大道，没有引水渠，只有野蛮的风和记忆中挥之不去的、奥多亚克那双斯基尔人特有的、粗野而笃定的蓝眼睛。
脚下一滑，靴底似乎踢到了什么硬物，半埋在湿沙里。他下意识地弯腰，手指探入冰冷的海水与沙粒中，抠挖了几下，触到一个边缘锐利、带着顽强弧度的金属块。他把它捞了起来。
是一枚罗马鹰徽。青铜铸造，曾经或许金光闪耀，象征着无上荣耀与军团的所向披靡。如今，它只剩下一只展开的翅膀，鹰头连同另一侧翅膀都已断裂遗失，只留下参差不齐的残茬。厚重的铜锈覆盖了它原本的颜色，只有边缘被海水和沙子磨砺得略显光亮的地方，还能窥见一丝往日的坚硬。沉甸甸的，躺在他掌心，像帝国破碎的心脏。
他攥紧了这冰冷的残片，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鹰徽的边缘几乎要割破他的皮肤。
夜里的萨罗纳“行宫”——一座勉强维持着体面的、带着巨大荒芜庭院的旧总督府——格外寒冷。海风在石砌的走廊里呼啸，发出鬼魂般的呜咽。尼波斯躺在坚硬的卧榻上，那枚残破的鹰徽就放在枕边。疲惫如同浓稠的沥青，将他拖入混乱的梦境。
没有清晰的边界，他忽然就站在了一片巨大的废墟之中。断裂的圆柱指向灰霾的天空，大理石铺就的地面碎裂成无数块，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是罗马，是元老院议事厅，但他从未见过它如此破败的模样。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身披简单的、却是纯正的罗马统帅战袍，身影凝实，带着一种跨越时空的威严，静默地立在废墟中央。面容看不真切，但尼波斯知道他是谁——盖乌斯·尤利乌斯·恺撒·屋大维，奥古斯都。
没有声音，或者说，那声音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古老、平静，却带着碾碎灵魂的重量：
“帝国不亡于蛮族，亡于遗忘。”
话音落下，奥古斯都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瞬间崩塌、消逝。巨大的废墟猛地向他压来。
尼波斯骤然惊醒，从卧榻上弹坐起来，冷汗浸湿了单薄的衬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窗外，伊利里亚的夜空刚刚透出一丝冰冷的鱼肚白。梦境的余响还在颅腔内震荡——“亡于遗忘”。
他猛地转过头，枕边那枚残破的鹰徽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
他站起身，没有呼唤仆人，径直走向宫殿深处那间尘封的储藏室。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里面堆放着逃离罗马时匆忙带出的、以及本地附庸贵族进献的各类金银器皿。镶嵌宝石的高脚杯，雕刻着神话场景的银盘，镀金的烛台，来自东方的精致工艺品……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与他此刻心境格格不入的、浮华而脆弱的光芒。
“把它们都熔了。”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
闻讯赶来的宫廷总管和几个仅存的忠实部下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陛下？这些是……是最后……”
“熔了。”尼波斯重复道，目光扫过那些华美的器物，像是在看一堆无用的瓦砾。“全部。”
熔炉在庭院里被匆匆砌起，炭火熊熊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一件件价值连城的艺术品被毫不怜惜地投入那炽热的地狱。黄金在高温下瘫软、熔化，汇聚成灼热的溪流；白银闪耀着更加刺眼的白光。曾经雕刻其上的诸神、英雄、宴饮与征战，都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乌有。空气中弥漫开金属熔化的特殊气味，混合着炭火的烟尘。
尼波斯就站在熔炉旁，热浪烘烤着他的面庞和紫袍，映得他瞳孔深处也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燃烧。他一言不发，像一尊从古老时代回归的石像，注视着旧时代的象征如何被摧毁，又如何转化为新的、粗糙的、却充满力量的希望。
模具是连夜赶制的，图案简单，甚至有些拙劣——一座象征性的、带着拱门的罗马斗兽场轮廓。
当第一枚新铸成的银币被夹出，在水中淬火，发出“刺啦”一声轻响，然后被送到他面前时，它还有些烫手，边缘带着毛刺，图案模糊。但它在黎明的光线下，闪烁着一种朴实无华、却坚定不移的光泽。
他拿起那枚犹带余温的银币，指腹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粗糙的斗兽场图案。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些聚集过来的、脸上混杂着困惑、疲惫，却仍残留着一丝忠诚的部下们——老兵，落魄的元老，本地招募的、眼神尚且清澈的年轻人。
他举起那枚银币，晨光恰好落在上面，映亮了他同样被希望点燃的眼睛。
“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角斗士步入沙场前般的决绝与平静，“他们用军团方阵征服世界，我们用角斗士的步伐……走回罗马——”
他没有说“光复”，没有说“胜利”，甚至没有说“战斗”。他说的是“走回”。一步一步，用最坚韧、最不屈的步伐，踏过伊利里亚的群山，踏过意大利的平原，走回那记忆与梦想的应许之地。
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熔炉的余火在轻微作响。然后，不知是谁最先握紧了腰间的短剑剑柄，指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种无声的誓言，在灼热的空气里悄然凝聚。
那枚残缺的鹰徽，此刻正静静躺在他紫袍的内衬口袋里，紧贴着他的胸膛。冰冷，坚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