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七月
桐安市的空气像笼在蒸笼里。梧桐叶被日头烤得发蔫，连风刮过都带着烫意，拂在皮肤上，是闷得人喘不过气的燥。
二十二岁的谢临渊背着一个半旧的书包，站在高中校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有些褪色的牌子。油漆掉了不少，“桐安市高级中学“几个字却依旧端正。他紧了紧手里被攥的皱巴巴的入职通知书，皱紧了眉头。
刚从京华大学历史学专业毕业，至今没理清自己怎么就误打误撞，被命运推搡着站上了讲台，加入了人民教师的队伍。直到站在这里，谢临渊都还觉得像一场荒诞的梦。
教务处的王主任领着谢临渊往校长办公室走，絮絮叨叨的话混着蝉鸣飘过来：“咱们学校虽说不大，但校风正……”谢临渊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院里的梧桐树——枝桠长得疯，浓荫铺了满地，几个穿蓝校服的孩子追着蝴蝶跑，笑声脆得像刚剥壳的糖，撞在梧桐叶上，碎成凉丝丝的片儿，倒把他心里的烦躁驱散了些。
“谢老师，我们林校长可是特意盼着你呢，“王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带着客气：“你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愿意回到家乡这个小城市支援教育事业，真是屈才了。“
“王主任言重了，我刚毕业什么都不懂，以后还要请您多多指教。“谢临渊连忙客气道。
说话间，已经到了校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王主任敲了敲门，喊了声“林校长“。
“进来。“一个严肃而沉稳的声音回应。
谢临渊紧跟着王主任走进去，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女人，穿着剪裁利落的职业装，头发精致的挽在脑后，权威感和亲和力再她身上达到了完美的共生。此刻，她正坐在办公桌后批改文件，听见敲门声，她抬起头，眼里带着笑，是那种既有底气又不冷漠的沉稳：“是谢临渊吧？快请坐。“
他连忙应声，拉过旁边的木椅坐下，椅腿蹭过水磨石地板，发出轻响。手里的笔记本被他轻轻放在膝头。林校长的目光扫过他的笔记本，又落回他脸上，笑意里多了点温和：“你才刚刚毕业就来到咱们学校，高中部的语文教学着实不易。然而，你也不必忧心，新环境的确需要一定时间去适应。我坚信你定能迅速融入此大家庭，与众人融洽相处！。”
她沉默须臾，继而言道：“起初或许会稍显艰难，但这亦是绝佳的成长契机。你可多与同事沟通交流，向他们求教一些问题，如此将助力你更快地适应此地的工作与生活。不过，我对你充满信心！”她的声音透露着掷地有声的从容自信，让人不禁对这位初次见面的女校长产生一种敬佩之情。
就在他准备点头表达点什么的时候，旁边的王主任递上了那串攥了一路的钥匙，仿佛那串钥匙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一般。“小谢老师，我跟你说说新学期的安排，”王主任的声音像老座钟的摆，慢悠悠地晃过来，“你除了带高中部的语文课，还得兼着学生机房的管理——就是教学楼顶楼那间。”
“小谢毕竟是自大城市学成归来的青年才俊，涉猎过诸多新奇事物，将机房交由他管理，自是最为妥当不过了，你大可放心。”林校长沉凝道。
谢临渊的注意力随着这缓慢的语速逐渐分散，目光凝视着脚下的水磨石地板。浅灰色的纹路中夹杂着些许细微的尘埃，这是常年清扫也未能彻底清除的痕迹，恰似他此刻纷乱的心绪——语文课该如何教授、机房设备又该如何管理，诸多事务拥堵在脑海之中，连呼吸都感到沉重。鼻尖弥漫的消毒水味道愈发浓烈，与窗外飘入的热气相互交融，令人感到沉闷，太阳穴也紧绷起来。膝头笔记本上的机房布局的草图仅完成了一半，歪斜的线路宛如他此刻纠结的思绪，无论怎样都难以梳理顺畅。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的时候，打断了谢临渊的思绪。他抬起头，顺着声音望去，门缝里站着的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宛如一朵初绽的花蕾，娇嫩欲滴，年纪估摸也就十岁上下。她的脸蛋圆润可爱，恰似一颗熟透的苹果，散发着诱人的光泽，令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轻轻捏一捏，感受那如丝般的柔滑。额头上挂着的那几滴晶莹汗珠，犹如璀璨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她扎着两根俏皮的羊角辫，一条浅蓝色的飘逸长裙，仿佛天边的流云，轻盈而灵动。
可为什么，她湿漉漉的眼神却是怯生生的。
林校长紧绷的脸上还留着丝毫未改的严肃，只是招手示意她过来叫人。并对谢临渊介绍：“这是我的女儿，沈书懿”。
谢临渊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又觉得不妥，只能保持着坐姿，对她笑了笑。
沈书懿这时才开始打量椅子上坐着的年轻男人，他身形清瘦却挺拔修长，肩线平直如墨线勾勒一般，白衬衫袖口一丝不苟地挽到小臂，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臂和修长的手指，脸上架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镜片干净透亮，偶尔会随光线折射出淡淡的冷光，恰好遮去眼底几分过于温和的情绪，留有三分疏离的清冷。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晕得格外柔和，连垂落的发丝都沾着细碎的光。
“叔叔好”，沈书懿的声音有点怯生生的，刚说完就低下头，羊角辫垂在脸侧，挡住了泛红的耳尖。
谢临渊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便有些哭笑不得。二十二岁的年纪，第一次被人叫“叔叔“，心里莫名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白衬衫，牛仔裤，利落的短发梳的一丝不苟。分明是年轻人的模样，却被个十岁的孩子叫了长辈。
王主任摸了摸他的头，指着谢临渊介绍道：“一一，这是谢老师，高中部新来的语文老师，快叫谢老师好。“
小女孩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声地、带着点奶气地喊了一声：“谢叔叔好。“
“叔叔“两个字又一次钻进耳朵里。谢临渊看着她那双清澈又带着点胆怯的眼睛，心里那点莫名的情绪忽然就散了。只见他缓缓的站起来，又慢慢蹲下身，尽量使自己的眼睛与她的视线齐平——他不想让她仰着头看他，那样太疏远了。
这个动作让沈书懿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小手攥得更紧了。
谢临渊放柔了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一点，然后对她笑了笑：“你好呀，我叫谢临渊。‘谢’是‘谢却海棠飞尽絮’的谢，‘临渊’是‘临渊羡鱼，不如结网而退’的临渊。”
谢临渊不疾不徐的继续说道，一字一句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停顿，像是在细细斟酌每一个字的措辞，给沈书懿一种从容不迫的安定感。
“不过，我更希望你能叫我哥哥。我没有妹妹，但我一直很想要一个像你这样可爱的妹妹。所以，叫我哥哥好不好？“
沈书懿愣住了，大大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初秋午后晒过太阳的古筝琴弦，温润透着一丝暖意，却又沉稳有力。
林校长也有些意外地看了谢临渊一眼。
其实谢临渊也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说这些。也许是她那声怯生生的“叔叔“让他觉得有点距离感，也许是她那双眼睛太过干净，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沈书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小脸蛋微微泛红，小声地、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谢……哥哥？“
谢临渊心里一暖，忍不住想摸一摸她的头，但又怕吓到她，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他看着她，认真地说：“以后，你可以叫我临渊哥哥。“
“临渊哥哥。“她又跟着叫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晰了一些，也不再那么怯生生了。
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小女孩的羊角辫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沈书懿看着谢临渊，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小小的、甜甜的笑容。
那一刻，空气似乎也没有那么焦灼和烦闷了。他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谢临渊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最终，谢临渊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的拍了拍沈书懿幼小又稚嫩的肩膀，他的动作放得极轻，像怕碰碎了什么。随即他缓缓站起身来，修长的身影在阳光下拉得有些长，衣摆随动作轻晃了一下，恰好遮住了沈书懿头顶那抹刺眼的日光，在她身前投下一片浅淡的、带着他身上皂角香的荫凉。
后来很多年，沈书懿想起那个夏天，总觉得蝉鸣还绕在耳边。年少的初见像被妥帖收在玻璃罐里的月光，连风都是暖的。她总是忍不住想：若命运真的不曾偏爱于她，怎么会让谢临渊在那样燥热的午后，恰好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而当时的谢临渊绝不会知道——那个怯生生唤他“临渊哥哥”的小姑娘，会像一颗被风悄悄吹落的种子，不偏不倚，刚好落在他心尖最软的缝隙里。他更没料到，这颗看似轻浅的种子，会借着往后岁月里的每一次相伴，悄悄扎下根去——陪着他走过桐安的梧桐雨季，熬过茉州纷飞的大雪，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刻，还在缠着他的呼吸生长。
后来的日子里，这颗种子发了芽，抽了枝，慢慢长进了他骨血里。是他每一次心跳里都藏着的名字，是他逃不开、挪不走的宿命。
就像那年夏天，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怯生生望过来的第一眼；就像她叫出“临渊哥哥”的那一瞬间——原来从相遇的开始，他的人生就已经被刻下了她的印记，所有的往后，不过是这宿命慢慢展开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