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华科院高能物理研究所。
张振华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手中快要燃尽的官厅犹自不甘升起淡淡青烟。桌上一份《关于部分裁撤科室的人员安排办法》斜斜的放着。窗台上有着一排大小不一的君子兰以及中间那几个空缺花盆显露出来灰土圈痕。
指尖传来的热痛惊醒了沉思中的人。失焦的双目亦重新望向桌面。“所里面今后的重点是保障BEPC的进行。而今后的粒子探测手段将是各类传感器，胶片的路线…”“后续人员安排，能够找到接收方的，所里提供方便。年龄合适的可以内退”“那几个大学生计算所那边提出接收…”回想着领导的谈话，张振华心中泛起苦涩。从老所长手中接下这一摊子，终于是走向终结。新技术取代了旧有的，一个行业甚至于没有留下值得留下的东西。
作为核乳胶研究室主任，张振华选择留守到最后交接，一如当年毕业。只不过那时候，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没有离别的感伤，有的只是参与祖国建设的迫切，投身革命的向往。
掐灭手中烟蒂，收好文件，张振华走出办公室，锁好门。抬头望着“核乳胶研究室”的挂牌，踮起脚，轻轻的将挂牌摘了下来。用手仔细的擦拭浮灰，郑重的放入包中。转身走向了外面。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目，难得无风无云的京都六月天。从车棚取出自行车，推着走向大门。
“老张，这有个邮包你来看看”
张振华疑惑的停了下来，看向传达室的李大爷。
“老张，这有个邮包，写着核物理研究所收，咱们这块带核的就你们室，你看看是不是给你们的。”
张振华停好车，从传达室的小窗口接过李大爷递出来的邮包。比铝饭盒大一号的木板盒，贴着六张八分钱的万里长城。收件地址是京都科学院核物理研究所。估计是记错地方了。京都科学院的近代物理研究所在兰州，这边是高能物理，应用物理在上海。
“李大爷，这个估计是邮错地方了，回头我看看里面东西，再给您说一下怎么处理。我这回家吃饭，下午上班过来您这里拿。还得劳您再帮忙保管一会”“那行，下午你记得来拿啊”。
张振华的爱人是玉泉小学的教师。时值暑假，也不用去学校，所以两口子也多了相处时间。
“老张，你们单位定下来了吗？”“嗯，那几个大学生去计算所了，老黄（支部书记）内退，和他老伴去上海看孙子了，剩下的也都各种找好地方了，还有两个下海的。”“你们这事儿，传了两三年了，这回算是尘埃落定，也是好事。小文那边你想好没？”“不去”“为啥不去？人小文跟你说好几次了，富士胶片的办事处副主任就是给你留的”“那就是个倒买倒卖的，我去了能干啥？还是个日本公司”“日本咋了？华日友好是上面说的，你都五十多了，真去工厂你能干啥？我们单位那马丽华就是从香港做贸易，倒腾录像机进来。这都开上蓝鸟了。名片上都写着总经理”“那我去卖茶叶蛋得了”“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人外企给的工资高，国家也鼓励搞活经济。再说也不是咱们主动离职的，是国家用不着你了。当年你们为国家攻关，我生小雨都没用你照顾，我可没拖你后腿啊。这么多年，你搞研究，白天晚上都在忙，小雨的功课你都没辅导过。小雨争气，自己考上的京都大学。这回孩子要出国，你总得帮帮吧？”“……”“你说话啊，我听人说的，就算有奖学金也是不够的。咱孩子总不能到美国去刷盘子吧？我听说那边可乱了…”“行了行了，我再考虑考虑。你收拾吧，我去上班了”“哎你当回事啊，咱得随大流走。奉献一辈子了都”“行了，知道了”
午后，重新回到办公室的张振华把邮包放在办公桌上，找来了锤子和改锥打算拆开看看。邮包用的板条不错，锯口平整，依稀能看到铅笔划的线，可惜工具不对。茬口一看就是铁锯锯的。这种板条得用快马子。打开来看到里面是团起来的报纸做的减震。包裹着两个点滴瓶子，一个是碎的，另一个也是…没碎的。碎掉的写着“重氧水”，完好的写着“重氢水”。
看到这个标签，张振华就知道这个邮包没什么价值了。且不说这种核工业原料不可能如此轻率的包装和邮寄，更不会没有确切的地址与收寄人，遑论这500ml更价值数百美金且受到核不扩散管制。大概率是哪个民科的发明吧。类似的东西，每年都有好多次。包括但不限于数量最多的“永动机”模型、“大一统理论”、“哥猜证明”等等，可见祖国的科研事业蓬勃发展，科学的春天已经来临。春江水暖鸭先知，但凡是容易“读明白”的科学问题就无数人去研究，成果万千。若是哪些题目中含有高中以上概念的，则是自绝于人民--比如庞猜。
把手中碎掉的那个点滴瓶子扔进窗台边的垃圾桶。张振华站到了窗前，望向了窗外。过往的一切一一浮现，果然是上了年纪就爱回忆。也可能是记性不好了，只记得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距离交接还有一个星期，到时候是去院里做行政还是去小文那里？“还真是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啊…”思虑间看到边缘的那盆君子兰已经枯萎，然而满盆的护盆草却喧嚣的挺立。“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沟渠…”。张振华莫名的竟然将“重氢水”标签的瓶塞打开，缓缓的将“民科水”倒入了花盆中。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跑跳打闹，呼声惊醒了张振华。“还是老了啊，这都开始伤春悲秋起来”。将手中空瓶一样丢入垃圾桶，随后坐回座位，开始研究交接流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