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京都城西南街的喧嚣渐渐沉了些。糖人摊主的铜锅还冒着热气，琥珀色的糖丝在他手中绕出小雀模样，可他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待买糖人的客官走尽，他飞快地将右手攥成拳，再缓缓伸出四根手指，这是都城司的暗语，意指“目标动向已现”。
不远处，四个布衣束腰的汉子看似在茶馆外闲聊，实则眼角余光始终锁着摊主。见了这手势，几人不动声色地起身散开，朝着街角一条幽深的小巷走去。巷内青砖湿滑，墙根处长着青苔，越往里走，市井的喧闹便越远，最后竟停在了一扇黑漆斑驳的偏门前。
“副司，这是礼部裴庆鸿的府宅。”江晓峰压低声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佩刀，“咱们在街面、巷口都布了人，按说能把人堵个正着，怎么偏偏只剩这一处偏门？总不能是进府了吧？”他说着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门扉与墙根，连一丝划痕、一片脚印都没放过，最后直起身摇头：“院墙光滑得很，没有攀爬的痕迹。”
卫景山站在巷口，指尖轻轻敲击着袖扣，眉头微蹙。他抬眼扫过墙头的瓦当，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着，却没发出半点声响，显然是被人动过手脚。他走上前，指节在门环上轻叩三下，节奏顿挫分明。不过片刻，门内传来一声苍老的应答，随后门缝缓缓拉开，只露出一双浑浊却警惕的眼睛。
“在下都城司卫景山。”卫景山语气平淡，目光却透过门缝往里扫了一圈，“我们追踪一伙偷儿到此，人却没了踪迹，特来提醒府上多加防范。若是近日有货物遗失，还请即刻告知都城司。”
门内的老者身着灰布长衫，鬓角斑白，闻言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的镇定：“多谢司使提醒，老朽会告知府里人留意。”
卫景山微微颔首，转身便往外走。江晓峰赶紧跟上，脚步又轻又急：“副司，咱们这不是打草惊蛇吗？万一真有人藏在府里，这一提醒，他们岂不是要把人转移了？”
“街面的人刚传来消息，都没见到目标身影。”卫景山脚步没停，声音压得更低，“要么是我们跟丢了，要么就是人进了这宅子。但无论哪种情况，这宅子都已经不安全了。”
江晓峰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拍了下大腿：“我懂了！你是在暗示那老头，都城司办案从不含糊，跟丢人的事传出去，谁会信？他心里肯定清楚，人就是藏在府里，这是逼着他自己把人交出来！”
卫景山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挥了挥。跟来的四个汉子立刻散开，有的守在巷口，有的隐入墙根阴影里。他自己则绕到府宅后侧，攀上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蹲坐在粗壮的枝桠上。天色渐渐暗沉，暮色像墨汁似的晕开，府内的烛灯一盏盏亮起，又在半个时辰后暗了几分。他胳膊搭在面前的枝丫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府宅的门窗与巷内的动静，连风吹草动都不放过。
不知过了多久，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白日里那灰衣老者拽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了出来。年轻人穿着锦缎小袄，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老者把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塞进他怀里，声音又急又哑：“快走！都城司的人已经来过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着还用力推了他一把。
“爷，他们又没找到我，”年轻人揉着胳膊，满脸委屈，“白天那些话，说不定就是吓唬您的。再说这大晚上的，您让我去哪儿啊？”
“吓唬？”老者气得吹胡子瞪眼，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慌意，“都城司是什么地方？能找到这儿来，就说明他们已经盯上你了！你在这儿待着就是等死！赶紧趁着夜色出城，去找你小姑姑。这包袱里是银钱，路上省着点花，别露了富！”
“大晚上的，二位想去哪儿啊？”
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年轻人吓得一哆嗦，包袱差点掉在地上。卫景山从槐树上轻轻跃下，落地时悄无声息，仿佛一片叶子。与此同时，巷口、墙根的汉子们也迅速围了上来，几人呈扇形将两人堵在门口，手都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老者脸色瞬间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大人！是小人的错！都是小人干的！我就是不放心我这孙儿，怕他被我牵连，才让他走的！你们放他走，我立刻跟你们回都城司！”
“刚刚你们可不是这么说的。”江晓峰从人群后走出来，一手叉腰，一手扶着剑把，语气里满是嘲讽，“我们这么多人，难不成还会听错？”他朝身边的汉子递了个眼色，两人立刻上前，将爷孙俩的胳膊反剪在身后。
就在这时，府内的门又开了道缝，两个穿着粗布麻衣的男子探出头来，看到这阵仗，吓得不敢上前，只颤声问道：“钟叔，长丰，你们这是……怎么了？”
卫景山几人齐齐转头望去。钟叔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看人；长丰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头埋得快贴到胸口。江晓峰朝着门内的人抱了抱拳，语气缓和了些：“我们是都城司的人。这二人近日多次在城内偷盗，今夜本想逃出城外，被我们在此抓获。你们可以回府检查一下，看看是否有物品遗失。若是有，等案件完结后，可去都城司领回。今夜，我们要把这二人带走。”
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赶紧缩回门内，另一人则赔着笑说：“烦请各位大人稍等片刻，我们这就去请府上的管事来。也好让管事当面听各位大人说清楚，免得日后府里问起来，我们说不清道不明，闹了误会。”
江晓峰点头应下。汉子们将钟叔和长丰按坐在地上，用绳子捆住了他们的手脚。没多会儿，门内走出一位身着绸缎长衫的老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上还带着一串紫檀木佛珠，一看就是府里的管事。
“各位大人深夜办案，辛苦了。”管事拱手行礼，目光落在地上的两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这两位是我们府上的老奴仆了，可否告知他们二人犯了什么事？也好让老朽回禀我们家大人。”
卫景山指了指地上的长丰，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二人与我们近日追查的多起偷盗案有关，今夜需将他们带回都城司审讯。你们如实回复裴典司即可。”
“老朽明白，定当如实回禀。”管事不敢多问，又拱了拱手，“各位大人慢走。”
入夜的都城司依旧灯火通明，廊下的灯笼将人影拉得长长的。卫景山一行人没做停留，直接将钟叔和长丰押进了牢狱。牢狱外间的值守房里，几位副司正围着火炉喝茶，见他们进来，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调侃道：“哟，魏副司又破案了？这速度可真快，难怪叶正司最赏识你。咱们可得学着点，别总被正司说办案拖沓。”说着，几人还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酸意。
江晓峰一听就炸了，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你们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副司办案快，那是因为我们……”
“晓峰。”卫景山伸手拉住他，眼神冷了下来，转向那几位副司，“有功夫在这儿说笑，不如多去街上巡查巡查。我看你们管辖的地界，怕是连老鼠都要泛滥成灾了。”
“你！”络腮胡猛地站起身，手按在桌案上，脸色涨得通红。其余几个副司也跟着站起来，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卫景山挡在江晓峰身前，怒目瞪着他们，眼底的厉色让几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他没再废话，转身带着江晓峰和手下们往牢内走去，留下那几个副司在原地气得咬牙。
审讯堂内，烛火跳动，映得墙上的刑具泛着冷光。几人将钟叔和长丰按在冰冷的木椅上，江晓峰走到他们面前，双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说道：“二位也看到了，都城司的刑具可不是摆设。是你们自己老实交代，还是我们帮你们‘回忆’？”
“几位大人，我说了啊！都是我干的！”钟叔急得眼眶发红，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人按得死死的，“你们怎么就是不信呢？”
“老人家，既然你说都是你干的，那我问你，”卫景山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平淡却带着压力，“你偷盗的都是些什么物件？卖家是怎么联系你的？”
钟叔眼神闪烁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就是……就是偷了些自家府上的杯盏、字画。卖家……卖家是主动来找我的，我不认识他们。”
“不认识？”江晓峰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可我们查到，那卖家说认识你，还说前些天跟你一起去了春闱院。你倒是说说，春闱院是什么地方？你们去那儿做什么？”
钟叔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该说什么。这时，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差役拎着一把铁锤走了过来，铁锤在手里晃了晃，发出“哐当”的声响。“我手里这把铁锤，重十斤。”差役声音粗哑，目光落在长丰身上，“一锤下去，骨头就得碎。看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不如好好想想。要是想错了，我就先敲你孙子一下，从手开始，怎么样？”
长丰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都快下来了，颤声喊道：“爷爷！救我！救我！我不想断手！”
差役充耳不闻，将铁锤高高抬起，眼看就要落下。钟叔突然尖叫起来：“我说！我招！我什么都招！”
江晓峰走上前，轻拍了拍钟叔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警告：“想清楚了再说，下一次，可就不是从手开始了。”
钟叔大口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断断续续地交代了偷盗的经过，原来他是受了长丰的怂恿，利用在裴府当差的便利，偷了府里的字画、玉器，长丰通过中间人卖给黑市。他还说了中间人的名字、黑市的地点，以及接头的地方。
卫景山站起身，接过差役递来的供词，仔细看了一遍，上面清楚地记录了所有细节。他盯着钟叔和长丰，缓缓点了点头。差役们解开两人的束缚，换上镣铐，准备将他们带去牢房关押。
经过卫景山身边时，钟叔突然停下脚步，声音沙哑地问道：“大人，我这孙儿……他不知会如何判罚？”
卫景山抬眼看向吓得瘫软的长丰，语气平静：“罪不至死，不过是多关几年而已。好好改造，出来后还能做人。”
钟叔愣了愣，随后缓缓点头，被差役拉着走了出去。
江晓峰凑到卫景山身边，撇了撇嘴：“这老人家也是够溺爱孙子的，这么大的罪责都要往自己身上揽。说起来，这人能被我们逮到，也算他倒霉。要是落在其他差役手里，说不定给点好处就过去了。”说着，他还可惜地摇了摇头。
卫景山用手里的供词敲了敲江晓峰的头，将供词丢给他：“少废话，把这个写成卷宗，交给正司。”
江晓峰接过供词，摊开来漫不经心地看着，嘴里嘟囔道：“都说我们办案最快，可正司总给我们派些抓贼、追赃的小事。咱们什么时候能办些正经的大案啊？比如那些贪腐、谋逆的案子，那样才过瘾。”
卫景山没有说话，只是眸中的厉色深了几分。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棂。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冷意：“别说些没用的，赶紧干活去。”说着，他抬脚虚晃着踢了江晓峰一下。
江晓峰嬉笑着跳开，拿着供词跑出了审讯堂。卫景山站在窗边，良久才缓缓叹了口气，他心里清楚，朝廷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那些“正经的大案”，或许很快就会浮现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