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天际，寒风卷着碎雪，像无数把细弱的冰刃，刮在人脸上生疼。
苏清寒缩了缩脖子，将冻得通红的小手往粗布衣裳里又揣了揣。她今年不过七岁，瘦得像根营养不良的芦苇，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根本抵挡不住深冬的严寒，冷风顺着衣料的缝隙往里钻，冻得她牙齿都开始轻轻打颤。
可她不敢哭，甚至不敢瑟缩得太明显，只是紧紧跟在身前那个玄衣道长的身后，小步小步地踩着积雪，留下一串浅浅的、转瞬就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道长走得很稳，玄色道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衣摆扫过积雪，连一丝多余的弧度都没有。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沉静，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暖意，连周遭的风雪都似是被隔绝了几分。
这是玄机子，清霄门的掌门将，也是三天前把她从快要冻僵的破庙里带出来的人。
“冷吗？”
清冷的声音突然在前方响起，苏清寒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问自己。她抬起冻得有些僵硬的小脸，望着玄机子转过身来的背影，小声嗫嚅：“不、不冷……”
话刚说完，一阵更烈的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过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点强撑的倔强瞬间破了功，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咬着下唇，不肯再吐出半个示弱的字。
玄机子看着她这副明明怕得不行，却硬要装坚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他伸出手，宽大的袖袍下，掌心带着温润的暖意，轻轻覆在苏清寒冻得冰凉的小手上。
一股暖流顺着掌心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像是被驱散了般，苏清寒舒服地喟叹一声，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掌心蹭了蹭，像只找到了热源的小猫。
“快到了。”玄机子收回手，声音依旧清淡，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温度，“再忍忍。”
苏清寒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她不知道玄机子要带她去哪里，只知道跟着他，就不用再在破庙里挨饿受冻，不用再被其他乞儿抢食，不用再在每个寒夜里抱着自己瑟瑟发抖。
她抬起头，顺着玄机子的目光望向远方。
只见风雪尽头，隐约浮现出一片连绵的山峦，山巅被厚厚的白雪覆盖，像是披上了一层圣洁的银纱。而在那山峦之间，隐约可见飞檐翘角，青瓦红墙在皑皑白雪中若隐若现，云雾缭绕其间，宛如仙境。
“那是……”苏清寒看得有些出神，小嘴微微张开，眼中满是惊叹。
“清霄门。”玄机子轻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肃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家？
苏清寒怔怔地重复着这个词，小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融融的。她从有记忆起，就没有家，只有破庙、寒风和无尽的饥饿。可现在，有人告诉她，那个像仙境一样的地方，会是她的家。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把快要溢出眼眶的泪水憋了回去，紧紧跟在玄机子身后，脚步比刚才快了许多。
越是靠近清霄门，周遭的风雪似乎就越小，空气中甚至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混合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让人闻之精神一振。
山门前，两尊巨大的石狮子静静伫立，身披白雪，眼神威严，仿佛在守护着这座山门的安宁。山门是用整块的青石搭建而成，上面刻着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清霄门”，字体笔走龙蛇，带着一股凛然的仙气，一看便知是高人所书。
“掌门将。”
守在山门两侧的弟子见玄机子回来，立刻收剑行礼，声音恭敬，目光落在玄机子身后的苏清寒身上时，带着几分好奇，却并无半分轻视。
玄机子微微颔首，带着苏清寒径直走进山门。
一进山门，景象更是不同。
院内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路，路两旁种着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树木，虽已是深冬，却依旧枝叶苍翠，只是枝头覆着一层薄薄的积雪，更显清雅。偶尔有身着青衣的弟子走过，皆是步履轻盈，神色沉静，见了玄机子，都纷纷行礼问好，举止间透着一股世家名门的规矩与气度。
苏清寒看得有些眼花缭乱，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四处乱看，只是亦步亦趋地跟着玄机子，生怕自己走丢了。
玄机子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脚步放慢了些，轻声道：“不用怕，这里的人都是你的同门，不会欺负你。”
苏清寒点点头，小声应道：“嗯。”
二人穿过几座庭院，绕过一座小巧的石桥，桥下的池水结着薄冰，映着岸边的白雪和青树，宛如一幅水墨画。最终，他们停在了一座雅致的院落前，院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栖云院”三个字。
“吱呀”一声，玄机子推开院门，带着苏清寒走了进去。
院内种着几株红梅，正迎着风雪傲然绽放，艳红的花瓣衬着洁白的雪花，美得惊心动魄。庭院正中放着一张石桌和几把石凳，上面也覆着一层薄雪，显得静谧而清幽。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玄机子说道，目光扫过院内的房间，“左边那间是空的，你先住着，缺什么就跟弟子们说。”
苏清寒走到那间房门前，轻轻推开房门。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虽然简单，却十分温馨。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散发着淡淡的阳光气息，显然是刚晒过不久。
她回头看向玄机子，小脸上满是感激，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玄机子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柔和更甚。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苏清寒：“这里面是驱寒丹，每日服一粒，能帮你驱散体内寒气。你身子弱，先好好休养几日，等过些日子，我再教你修行。”
苏清寒双手接过瓷瓶，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用力点头：“谢谢……谢谢道长。”
“不必叫我道长。”玄机子道，“入了清霄门，便要守清霄门的规矩。你既拜入我门下，以后便叫我师尊吧。”
“师尊……”苏清寒试着叫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怯生生的，却带着无比的认真。
玄机子微微颔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清脆的孩童声音：“师尊！师尊您回来啦！”
苏清寒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小男孩快步跑了进来。那男孩看起来比她大一些，约莫八九岁的样子，眉目清俊，皮肤是健康的浅蜜色，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山间的小鹿，透着一股灵动与活泼。
他跑到玄机子面前，仰着小脸，笑得一脸灿烂：“师尊，您这次出去怎么这么久呀？凌渊都等您好久了！”
这便是凌渊。
玄机子看着他，原本清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此次出去，是为了寻你这位小师妹。”
凌渊这才注意到玄机子身后的苏清寒，好奇地眨了眨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苏清寒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往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着衣角，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她叫苏清寒，以后便是你的小师妹了。”玄机子介绍道，又对苏清寒说，“清寒，这是凌渊，你的大师兄。”
苏清寒抬起头，怯生生地看向凌渊，小声道：“大、大师兄好。”
凌渊看着她这副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显得格外可爱：“小师妹你好！我叫凌渊！以后我们就是师兄妹啦！”
他性子本就活泼，自来熟得很，一点也不怕生。见苏清寒身上还穿着那件破旧的粗布衣裳，小脸冻得有些苍白，便拉着她的手，不由分说地往房间里走：“小师妹，你冷不冷呀？我房间里有暖炉，我带你去烤烤火！”
苏清寒被他拉着，只觉得他的手心暖暖的，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温度，让她原本有些紧张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她抬头看向凌渊的侧脸，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忍不住也跟着轻轻笑了笑。
玄机子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孩子手拉手走进房间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抬头望向天空，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云层渐渐散开，一缕微弱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庭院的红梅上，映得那花瓣愈发娇艳。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双生灵脉，镇世之责……只望你们，能熬过这命中的劫难。”
寒风再次吹过庭院，卷起地上的积雪，落在红梅枝头，发出轻微的声响。栖云院内，两个孩子的笑声透过窗户传出来，清脆而明亮，与这清冷的冬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清寒坐在暖炉边，双手捧着凌渊递过来的热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凌渊坐在她对面，叽叽喳喳地跟她讲着清霄门的趣事，讲后山的妖兽，讲同门的师兄师姐，讲师尊教他的术法……
苏清寒静静地听着，偶尔抬起头，看着凌渊眉飞色舞的模样，眼中满是向往。
她不知道，这场初遇，这场雪落，将会是她与凌渊一生羁绊的开始。
她更不知道，这座看似清净安宁的清霄门，这个她刚刚认定的“家”，将会赋予她和凌渊怎样沉重的使命，将会让他们经历怎样的悲欢离合，将会让他们在命运的洪流中，承受怎样的生离死别。
此刻的她，只知道，她有了家，有了师尊，有了师兄，再也不用挨饿受冻，再也不用孤苦无依。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落在青瓦上，落在红梅上，落在庭院的每一个角落。
雪落未止，一如他们即将展开的人生，漫长而曲折，带着未知的迷茫，却也藏着隐隐的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