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东南的群山，是被雾气养大的。这里的湿冷，不像北方的干冽，而是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往骨头缝里钻。雾气终年萦绕，将层层叠叠的山峦浸染成深浅不一的墨色，远远望去，宛如一幅被水洇湿未干的古画。许思娇的家，就在这画卷中段，半山腰一处木结构的吊脚楼里。楼是祖辈传下来的，木头被岁月和湿气浸润成了深褐色，楼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如同她生活中那些细微却无法忽视的叹息，夜夜在枕边回响。
她的名字是奶奶取的。“娇”字，带着老一辈对女娃那点微末的、几乎是施舍般的怜爱，盼着她能多少被娇养几分，像山涧边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怯生生的小野花，好歹能沾着点露水，活得稍微鲜亮些。可在这重男轻女观念如同山间磐石般根深蒂固的山褶褶里，女孩的名字，往往更像一种无心的反讽。她下面还有个弟弟，是父亲酒后得意洋洋的“杰作”，也是这个家理所当然的中心。于是，中学刚念完第一个学期，课本上的墨香还没完全散去，她那不成器的父亲，就用一场昏天暗地的赌局，轻而易举地挥霍掉了她下学期的学费，也彻底撕碎了她通往山外世界的、那张本就单薄脆弱的车票。
“女娃家，认得几个字，会算数不被骗就行了！读那么多书做啥子？早晚是别人家的人！”父亲醉醺醺的话语，混合着劣质包谷酒辛辣刺鼻的气味，和着火塘里明灭不定的火光，成了她少年时代最刺鼻也最绝望的梦魇。母亲在一旁沉默地剁着猪草，头埋得很低，菜刀落在木墩上的沉闷声响，一下下，仿佛敲打在她已然麻木的心上。那一年，她眼泪还没能在被冬天冻得粗糙皲裂的手背上完全烘干，就被迫跟着几个同乡的姐姐们，像一群被驱赶的、懵懂的牲口，挤上南下那列拥挤不堪、气味混杂的绿皮火车，汇入了广东某处工厂永不停歇的流水线轰鸣里。车窗外的世界从熟悉的翠绿山峦，逐渐变为平坦陌生的城镇和田野，她感到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随着铁轨的哐当声，一点点被碾碎、剥离。
关于许知砚，她最早的印象是模糊而遥远的，像隔着一层被厚重山雾打湿的毛玻璃，只能窥见一个朦胧的轮廓。奶奶总爱在冬日里那塘终年不熄的柴火边，一边就着昏黄的光线搓着韧劲十足的麻绳，一边用那种混合着骄傲与感慨的语气念叨：“洪恩那娃，是咱们许家祖坟冒青烟喽！聪明，懂事，读书厉害得很，是文曲星下凡哩！”在那个信息闭塞得如同被群山捂住耳朵的山村，出一个高中生已属不易，何况是大学生，更是凤毛麟角的研究生。他在家族的闲谈里，在村头寨尾的议论中，是一个闪闪发光的符号，是“别人家的孩子”最极致的范本，更是许氏家族未来全部的希望与指望——因为他是男娃，是能传宗接代、光耀门楣、顶立门户的根。
她只在很小的时候，大概七八岁光景，见过他一面。那年他跟着父母回来过春节，是个清瘦挺拔的少年，像一株新发的、努力向上的青竹。他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但异常干净整洁的蓝白色校服，站在一群穿着灰扑扑旧棉袄的乡亲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的眼神明亮得像雨后初晴时山涧最清澈的溪水，能照见人心底的局促。他安静地跟在大人身后，叫人的时候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不卑不亢。大人们，包括她那总是醉眼惺忪的父亲，此刻都围着他，脸上堆着罕见的、与有荣焉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夸赞声如同夏天稻田里的蛙鸣，此起彼伏。
她则紧紧躲在母亲身后，身上套着弟弟替换下来的、明显不合身的旧棉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颜色褪得辨不出原本的样子。她偷偷看着这个只在传说中听过的人物，觉得他离自己好远好远，像山那边飘忽不定、永远无法攀摘的云，而她只是山脚下泥地里一株无人问津的野草。他礼貌而谦逊地回应着那些汹涌的夸赞，嘴角带着浅浅的、得体的笑意，但那清越的、带着少年气的声音里，不知为何，总透露出一种不属于那个年纪的疏离与成熟。
许思娇那时人小，从奶奶身后怯怯地歪出头，鼓足勇气看了他一眼。恰巧，他也转过目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他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算是跟这个陌生的、缩在角落里的堂妹打了招呼。就在那一瞬间，她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除了被众人围观的疲惫之外，似乎还有一丝……什么别的？是厌烦吗？她心里咯噔一下，随即被巨大的困惑淹没。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对这样的夸赞和羡慕感到厌烦呢？被所有大人捧在手心，成为家族的骄傲，为家里人争光，这难道不是天底下最好的事情吗？这些是她连在梦里都小心翼翼渴望、却深知永远无法触及的奢望。在那些短暂而珍贵的梦境里，她考上了镇里的高中，甚至去了更远的城市念大学，她赚了很多很多钱，给家里盖了气派的新房子，给弟弟买了新书包，让爸爸戒了酒，让妈妈脸上有了真心的笑容，让他们提起“我家娇娇”时，也能带上那种她在别人脸上看到的、自信而骄傲的表情……可这些瑰丽的泡泡，总在天亮时分，被现实这根冰冷的针，无情地戳破。而现实是，她连继续读书这点微小的愿望，都无法实现。
那短暂的、隔着人潮的对视，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她年幼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随即沉入黑暗，被此后十余年沉重的生活尘埃所覆盖。直到那个寻常又不寻常的午后，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再次炸响在她沉寂的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