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病了。
医生说,无药可医。
那是一种极其罕见的基因崩溃症,她的身体就像一台程序错乱的精密仪器,正从细胞层面开始自我瓦解。现代医学的所有手段,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看着病床上她日渐消瘦、苍白如纸的脸庞,听着她即使被病痛折磨也依旧温柔地劝我“别担心”,我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信。
我不信这世上没有救她的方法。
所以,当我在大学图书馆那即将被处理的故纸堆里,翻到一份残破不堪、虫蛀鼠咬的孤本竹简时,我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微光的溺水者,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它。
竹简上用古老的篆文记载着:“昆仑之墟,有草焉,名曰‘不死’。其状如葵,叶如虹,赤华玄实。盘古之息所化,承天地之精,逆死转生,食之可补神魂,愈道伤。”
“道伤”!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我。虽然无法完全理解,但“逆死转生”、“补神魂”的描述,与我母亲那源于生命本源的衰竭症状,有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吻合。
不死草!它成了我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
我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凑齐了装备,像一个押上了全部身家的赌徒,走进了连当地最资深牧民也闻之色变的昆仑山“鬼见愁”峡谷。
浓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终年不散,吞噬着一切光线和声音。GPS彻底失灵,手机变成了一块砖头。我只能依靠着竹简上语焉不详的方位描述和一份模糊的卫星地图,凭着直觉和一股不肯放弃的狠劲,在崎岖险峻的山谷中艰难跋涉。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体力在飞速流逝,绝望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啃噬着我的意志。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疯了的时候,前方的雾气变得稀薄。
我穿出迷雾,眼前是一个被环形山壁包围的隐秘山谷。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谷内温暖如春,奇异的花香弥漫。山谷中央是一片蔚蓝的湖泊,湖心有三块呈“品”字形分布的、巨大无比的黑色岩石,表面光滑如镜,刻满了无法理解的古老纹路。
而就在那三块巨岩的中央,一株植物正静静生长着。
茎秆如玉石般半透明,顶端七片狭长的叶子,颜色各异,赤、橙、黄、绿、青、蓝、紫,如同将一道完整的彩虹凝固其中。叶片簇拥之中,是一枚鸽卵大小、漆黑如墨的果实,表面有氤氲的流光转动。
不死草!和竹简上描述的几乎一模一样!
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恐惧!母亲的病有救了!
我压抑住几乎要跳出喉咙的心脏,卸下背包,拿出登山绳,准备涉水过去。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头顶的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一轮散发着不祥血红色光芒的月亮,正缓缓升起,将妖异的血光洒满山谷!
血月当空!
民间传说中,血月现,世道变!这是大凶之兆!
几乎在血月光芒达到鼎盛的刹那——
轰!!!
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仿佛地底有巨兽翻身!我站立不稳,猛地摔倒在地。
湖泊中心,那三块黑色巨岩表面的纹路骤然亮起刺目的白光!纹路扭曲、游动,如同活了过来。一个巨大无比的、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凭空出现在湖面之上!
漩涡中心是极致的黑暗,散发着无可抗拒的恐怖吸力!
湖水被疯狂卷入,形成巨大的漏斗。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我死死抓住身边一块岩石,但整个人已经被吸得离地而起!
“不——!!!”
我发出绝望的嘶吼,眼睁睁看着近在咫尺的不死草,距离我却仿佛隔着天堑。母亲的容颜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用尽全身力气挣扎,但一切都是徒劳。抓住的岩石在一声脆响中崩碎!
嗖——!
天旋地转,光影扭曲。身体被难以形容的巨力撕扯、挤压,意识在极致的痛苦和眩晕中迅速沉沦……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我在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中,艰难地恢复了意识。
痛!左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我猛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的大脑瞬间宕机,所有的疼痛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极致的震惊所覆盖。
天空……不是蓝色的。
那是如同打翻了颜料盘般的、光怪陆离的色彩。深紫、暗红、幽绿、惨白……各种颜色如同活物般交织、流淌、扭曲。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天空之中,赫然悬挂着九轮颜色各异的“太阳”!它们散发着灼热而怪异的光芒,将大地炙烤得一片滚烫,空气因高温而扭曲。
我挣扎着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条干涸的、布满龟裂痕迹的河床旁。周围的植被,是我从未见过的诡异形态。有长着人脸、不断渗出猩红汁液的巨大花朵;有叶片如同金属般锋利、随风摆动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的怪树;还有如同触手般扭曲蠕动、散发着腐臭气味的藤蔓……
远处,传来阵阵令人心悸的咆哮和啼鸣。
我看到,一群形似巨牛,却只有一只粗壮蹄子的怪物,正排着队,如同跳跃般从远处的山脊上掠过,它们每一次落地,都引得大地微微震颤。
“夔……夔牛?!《山海经·大荒东经》:‘状如牛,苍身而无角,一足,出入水则必风雨,其光如日月,其声如雷’……”
我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紧接着,一只体型巨大、形似猫头鹰,却长着一张扭曲苍白人脸、生着四只耳朵的怪鸟,扑棱着翅膀落在我不远处的一棵怪树上,歪着那诡异的人头,用四只耳朵对着我,发出“颙……颙……”的、如同呼唤自己名字般的低沉叫声。
“颙鸟……《南山经》:“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四耳,其名颙,见则天下大旱。”
《山海经》!这里是《山海经》里的世界!
我低头看向自己疼痛的来源。左腿的登山裤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亘在大腿上,皮肉外翻,鲜血正不断渗出,将身下的土地染红。伤口边缘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显然带有某种毒素,或者是在穿越那个漩涡时被某种未知的能量侵蚀。
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袭来。
完了……
不仅没能拿到不死草,还坠入了这个充满怪物的恐怖世界。我会死在这里,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而母亲……她连最后的一线希望都没有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
不!不能放弃!
我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口腔里的血腥味让我精神一振。
我是来救母亲的!我绝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我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手脚并用地爬向不远处的登山包。幸运的是,背包虽然破损严重,还背在我身上。
打开背包,我以最快的速度翻找出急救包。消毒酒精、纱布、止血粉、绷带……感谢现代医学,这些是我此刻唯一的依靠。
我用颤抖的手拧开酒精瓶盖,对着那可怖的伤口直接倒了上去。
“呃啊——!”
难以形容的剧痛让我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但我没有停下,用干净的纱布粗暴地擦去不断涌出的污血,然后将大半瓶止血粉狠狠按在伤口上,再用绷带死死缠紧。
做完这一切,我几乎虚脱,靠在背后一块滚烫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血腥味在这种地方,就是死亡的导火索!
我试图站起来,但受伤的腿根本无法受力,尝试了几次都重重摔倒在地。
就在这时——
“颙……颙……”
那只人面四耳的颙鸟,突然发出了急促而尖锐的叫声,它那四只耳朵剧烈地抖动着,人脸之上露出了拟人化的、极度恐惧的神色,猛地振翅飞走,瞬间消失在色彩斑斓的天际。
一股更加浓郁、更加令人作呕的腥风,从河床的上游方向传来。
伴随着腥风的,是一阵“咕……咕……”的,如同婴儿饥饿啼哭般的诡异声音。那声音初听似乎很远,但几个呼吸间,就仿佛到了近前,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恶意和贪婪。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
这个声音……这个描述……
“蛊雕!!!《南山经》:‘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完了!是真正以人为食的凶兽!
我猛地回头,只见上游的空中,一只体型巨大、翼展超过五米的怪鸟正俯冲而下!它拥有着雕一般的身躯和利爪,但头部却顶着一根狰狞的、螺旋状的黑角,一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充满了暴戾和饥饿,死死地锁定了我!
它把我当成了猎物!一顿送到嘴边的美餐!
绝望再次攫紧了我的心脏。我手边没有任何武器,信号枪在背包深处,根本来不及取出。受伤的腿让我连逃跑都成了奢望。
难道我林墨,历经千辛万苦,甚至穿越了空间,最终要葬身于这传说中的凶兽之口?
蛊雕的速度快如闪电,带着腥风,那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爪子,已经对准了我的头颅,下一刻就要将我的头盖骨如同捏碎核桃般抓开!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它角质喙边缘残留的暗红色血渍,闻到它口中喷出的、带着腐肉气息的恶臭。
死亡,从未如此接近。
我闭上了眼睛,不是认命,而是不甘到了极致。
妈……对不起……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啾——!!!”
一声清越、高亢,仿佛能穿透云霄、涤荡灵魂的凤鸣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天际传来!
这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神圣。
一道赤红色的、灼热无比的剑气,如同九天落雷,自天而降!精准无比地斩向了那只即将触及我的蛊雕!
剑气未至,那灼热的气息已经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燃烧!
“嗤啦——!”
如同热刀切牛油,赤红剑气掠过,蛊雕那坚硬如铁的翅膀被齐根斩断!黑色的羽毛混合着腥臭的血液漫天飞洒!
“咕——!!!”
蛊雕发出凄厉无比的惨叫,失去平衡,如同断线的风筝般砸落在不远处的河床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我猛地睁开眼,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漫天飘散的黑羽和血雨中,一道身影,轻盈地落在了我与那只死去的蛊雕之间。
那是一位女子。
身着一袭玄色劲装,衣袂在灼热的风中飘荡,勾勒出她挺拔而矫健的身姿。墨色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部分。她的脸色极其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左边肩头,玄色的衣物被撕裂,露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伤口似乎很深。
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同雪山之巅最纯净的寒潭,清冷、深邃,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和高贵。此刻,这双眼睛正落在我身上,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我的灵魂。
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我身上感受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东西。
我们就这样对视着,在这片光怪陆离、危机四伏的异界天空下。
她是人?是神?还是……妖?
她救了我,目的为何?
她打量了我片刻,目光在我腿上的伤口和身旁的登山包上停留了一瞬,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打破了这死寂:
“中土之民?”
她的发音有些古怪,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味,但我却能清晰地听懂其中的意思。
中土?是指……地球?华夏?
我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因为极度的虚弱和紧张,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向前走了几步,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我呼吸一窒。她似乎对我背包里露出的东西产生了兴趣——那是我母亲的病历单,以及那本图文并茂的《山海经》。
她俯身,纤细的手指先是捡起了那张病历单。
她看得无比专注,眉头越皱越紧,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与难以置信的惊骇。她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张写着现代医学数据、CT影像图的纸,仿佛在看什么天书,却又仿佛看出了什么门道。
然后,她放下了病历单,捡起了那本《山海经》。
当她翻开书页,看到里面印刷的混沌、饕餮、九凤等异兽的插图与文字记载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手指猛地收紧,几乎要将书页捏碎!
她猛地抬头,看向我,眼神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利剑,声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你母亲……不是生病。”
“她这是……‘道伤’!”
道伤?!
我懵了。那不是竹简上记载,不死草能治的伤势吗?
“道伤,是本源之伤,法则之损。”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让我心悸的沉重,“寻常疾病伤身,此伤……蚀魂、断道基,非天地奇物不可治。”
她死死盯着我,或者说,是盯着我病历单上那些现代医学无法解释的细胞崩溃数据:“更奇怪的是,你这‘病历’所载的伤势表征,与导致我们这个世界灵气枯竭、万物凋零的‘天道伤痕’,几乎……一模一样!”
我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我妈的病,和这个神话世界的天道伤痕……一样?
这怎么可能?!
凤鸣(后来我知道了她的名字)没理会我的震惊,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山海经》上,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这本书……它不只记载了凶兽……”她快速翻动着书页,当看到某些描绘着奇特山川地貌、甚至是残缺阵法图案的页面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它里面的一些地理标记、阵法残图……和我九凤一族世代守护的、通往‘祖地’的‘归乡之路’的线索……高度吻合!”
她“啪”地一声合上书,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灼热得像要把我烧穿。那本记载着华夏古老幻想的书籍,此刻在她手中,仿佛重若千钧。
“林墨,对吧?”她看着我校服上的铭牌,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三个问题,你想清楚再回答我。”
“第一,你和你母亲,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她的伤,关联天道?”
“第二,你这本《山海经》,究竟从何而来?为何藏着我族的核心秘密?”
“第三……”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在我的心脏上。
“你千方百计来到这里,真的只是为了……采药救母吗?”
我张大了嘴,躺在滚烫的河床上,望着头顶那九轮诡异的太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
我发现,我所以为的“意外穿越”,我母亲那看似普通的“绝症”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贯穿两个世界的、巨大得让我无法想象的谜团。
而我,正站在这个谜团的风暴眼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