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冷意顺着锈蚀的水管蔓延,混着空气中浓重不化的铁锈和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沉入肺叶。
她蜷缩在废弃污水处理池的阴影里,背后是冰冷粗糙的混凝土墙壁,身前是扭曲、生锈、早已停止工作的巨大金属滤网,像某种怪物的骸骨,勉强构成一个狭隘的藏身之所。
耳边,只有自己压抑到极致的喘息,还有心脏擂鼓般撞击胸腔的闷响,一声,又一声,震得耳膜发疼。
不能出声。
绝对不能。
黑暗在这里并非纯粹的死寂,它是有生命的。远处,某种湿滑、沉重的东西拖曳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时远时近,伴随着一种非人的、低沉的咕噜声,像是从积满粘液的喉咙里挤出。
那是“清扫者”,她不知道它们原本是什么,只知道它们对声音和活物的气息有着近乎偏执的敏锐。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舌尖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战栗。
手臂上传来的剧痛一阵阵冲刷着神经,那是刚才为了躲避追击,被断裂的钢筋划开的伤口,深可见骨。
温热的血液正顺着胳膊流淌,滴落在积满污垢的地面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嗒…嗒…”声。
每一滴,都像是死亡倒计时的读秒。
完了吗?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意识因为失血和寒冷开始有些模糊。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灯火通明的教室,朋友们嬉笑打闹的脸,家里餐桌上冒着热气的饭菜……那些属于“正常”世界的,温暖、鲜活,此刻却遥远得像上辈子的记忆。
这个世界,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
好像就是从那个夜晚开始的。
血红色的月亮悬挂在天幕,像一只窥视人间的、充满恶意的眼睛。
然后,一切都变了。
熟悉的街道扭曲成陌生的迷宫,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或者……变成怪物。
规则被改写,恐惧成为食粮,这座名为“城市”的囚笼,变成了滋生诡异和绝望的温床。
她挣扎过,逃亡过,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在这片废墟和疯狂中苟延残喘了多久?几天?几周?时间在这里已经失去了意义。
同伴越来越少,希望越来越渺茫。
就像现在。
“嘀嗒。”
又一滴血落下。
远处的拖曳声,猛地停顿了。
紧接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变得急促起来,方向……似乎正转向她藏身的这个角落。
它们发现了。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几乎让她窒息。
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正在靠近,缓慢,但坚定。沉重的步伐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
跑不掉了。
这个角落是个死胡同。唯一的出口,就在那个东西来的方向。
绝望如同潮水,灭顶而来。
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一个荒诞的、早已被前辈们当作最后疯癫呓语的传说,突兀地跳进了她的脑海——
“……当现实与虚渊的界限被血月模糊,绝望的灵魂可以向镜面之外的‘自己’祈祷……付出代价,发出呼唤……或许,能引来一线生机……”
镜面之外的……自己?
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
这太疯狂了!
可是……那越来越近的、带着浓郁恶臭的呼吸声,已经不容她有任何怀疑的余地了。没有时间了!
她猛地抬起没有受伤的手,颤抖地摸索着身边。污泥,碎石……
然后,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冷、光滑的物体——半块破碎的、边缘锐利的镜片,不知是哪个倒霉鬼遗落在这里的。
镜片很小,只能模糊地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影子——苍白的脸,散乱的头发,写满惊恐的双眼。
这就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窗口?
荒谬感让她几乎想笑,但眼泪却先一步涌了上来。
“呼……”
带着腐臭气息的风,吹动了她额前的发丝。那个东西,已经近在咫尺。她甚至能听到它黏腻的皮肤摩擦墙壁的声音。
赌一把!
用尽最后的力气,她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甘,全都灌注到那握着镜片的手指上,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死死盯着镜片中自己那双绝望的眼睛,仿佛能穿透这层薄薄的玻璃,看到某个未知的、可能存在的身影。
她在心里,用尽力量,发出无声的呐喊:
救我!
无论你是谁!
无论你在哪里!
请代替我……活下去!杀了它!活下去!
巨大的、布满粘液和污血的阴影,彻底笼罩了她。
那是一只扭曲的、无法用常理形容的肢体,正朝着她的头顶缓缓落下。
她闭上了眼睛。
将最后的一切,赌在了那镜面反射出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光”上。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遥远、又极其近的——
……秒针走过十二点的……轻响。
……
然后,世界,下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