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潮
远处的海浪一下又一下地击打着礁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岸边的礁石被打磨得逐渐光滑。我站在海边的栈桥上，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骨灰盒。母亲在旁边自顾自地说：“看吧，多看两眼，以后你再也不能出海了。”
奶奶说过，人死后会变神秘，会在天上看着我们。姐姐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哽咽道：“一路走好，爸。”
夕阳用天空作为画布，勾勒出一幅金红色的图卷。我想起他去世前那个周末，我推着他来到栈桥边，那时他已病重。我对他说了一句：“我害怕。”冥冥之中，他仿佛又在海的尽头，对我挥手：“不要害怕，我就是去陪奶奶了。”我手中的骨灰盒，仿佛又重了几分。
我叫黄远达。在乡下农村，为了好养活，家里给我起了个贱名叫黑狗达。
早在我14岁时，父亲就离家出海，挣钱还那笔巨债。他曾是东江镇龙舟队的扛把子，在那个年代，谁不知道东江镇聚贤堂的名号？谁见到他不尊称一声“大哥”？奶奶说过，只有心地善良、纯洁的人才会被龙舟认可。老爸也争气，带着年轻人连赢了四年。可他赢得了龙舟，却输了自己的人生。
听说海边要搞开发，他的弟兄们怂恿着他在海边搞了个加油站。结果呢？开发被搁置了。当初兴奋的兄弟们，转头就嚷嚷着让他还钱。他一声不吭地全扛下来了。
“五十万，整整五十万呐！”
就在那天之后，他卖掉心爱的龙舟，跟着远洋渔船出海做苦力去了。用文绉绉的话说，就是海员。也就在那天，我的梦想破碎了。
这四年来，母亲陈家珍一个人撑着那个看似早已没有生机的加油站；老姐黄阿娇每天在缝纫厂里加班到深夜。我只有无力的看着她们为这个家付出。每每想要辍学去工作，都会换来一顿责骂。所以，我只能偶尔去加油站帮帮忙。加油站在海边，岸边的石头总与砖石混杂，带着咸腥气的海风，总是灌进我的鼻腔。
就在昨天，要债的又来了。那群兄弟，如今仿佛被金钱驱使的怪兽，又换了一副嘴脸。
第二章：债痕
父亲每月寄钱，加上母亲和姐姐日夜辛劳，四年下来，五十万的巨债已还了大半。母亲为了时刻警醒自己，连当初讨债人喷在墙上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都没擦掉。那鲜红的字迹，像一枚刻在家里的功勋章。
镇上赛龙舟的习俗依旧，只是冠军年年都被隔壁东石镇包揽。我和老姐照例提前占位，想卖个好价钱。这回，东石镇的几个混混凑过来，阴阳怪气：“哟，龙舟都划不赢的废物，还有脸来卖位置？你爹当年那点威风，早喂鱼了吧？”
我血往头上涌，和四叔家的儿子跟他们扭打成一团。直到警笛响起。
在镇警察局，警察口头教育几句便放了我。我正要离开，却听见隔壁调解室传来熟悉的、野兽般的低吼。
是父亲。
母亲刚从加油站赶来。我隔窗看见，他坐在轮椅上，青筋暴起的手揪着一个男人的头发，一下下往铁栏杆上撞！“二十万！我的卖命钱！船长都点头了！你给不给！给不给！”
镇上的警察张善，从小看我爹划龙舟长大，他走上前拍了拍父亲的肩：“老黄，别这样，跟这些吃差价的黑中介置气，不值当。”
那男人还在叫嚣：“警察同志你看到了啊！他打人！”张善厉声喝道：“闭嘴！没说你啊？你们这些吸人血的东西！”
我没有回头看他，胸腔里五味杂陈，只想转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直到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叫住了我。
第三章：旧痂
“狗达，过来推车。”母亲的声音打断了我，“别声张，不能让你爹那些‘兄弟’知道他回来了。”
我走过去，接过了轮椅的把手。母亲利落地脱下外套，罩在父亲头上。
“干什么！”父亲挣扎起来，声音在布料下闷响，“我没事！”
妈一把按住他：“有没有事，去了医院再说。你现在这样，从高处摔下来，不是开玩笑的。”
“我就是去挂个旗子，头一晕就……”他还在狡辩，但力气显然已经耗尽了。这就是男人，都这样了，那点可怜的尊严还硬撑着。
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低头看着他。小时候我心里那个顶天立地的超人，现在缩在轮椅里，比我矮了整整半个头。
母亲不容分说，把他扶进车里，砰地关上车门。车厢里瞬间被一股浓烈的咸腥混着铁锈的味道填满了。
他安静了几秒，忽然侧过头，扯出一个僵硬的笑：“黑狗达，长高了。”
我心里嗤笑一声。果然，四年不见，他能跟我说的，也只有这种不痛不痒的废话。我扭过头看向窗外，没理他。
他还是那个爱吹牛的老黄。总说自己跟成龙合过影，在鬼门关的暗流里救过人。是，这些事也许是真的。可命运专挑他这号人往死里折腾——出海第一年遇海盗，第二年染疟疾，第三年撞台风，第四年就……
想到这儿，我顿住了。
车窗像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他的脸。我这才真正看清：那张脸早已被海风碾成了沙地，胡子像枯海草般纠缠，头发野性地盖过脖颈。
我盯着倒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陌生。不过四年，我真的差点没认出，这个被风沙吞掉的男人，就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龙舟扛把子，黄荣发。
第四章：碎裂
我们来到了医生办公室。镇上的小医院往往只有一个或两个医生值班，还好，今天一位看起来像高材生的医生在。他拿小锤敲了敲父亲的膝盖，膝盖纹丝不动。
“膝跳反射消失，可能伤到神经了。”医生语气平静，“先拍个片子明确一下，只要坚持康复训练，还是有希望恢复的。”
父亲大吼道：“医生，三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是吧！我自己的身体我能不知道？”他竟强撑着要站起来，手臂上青筋暴起，“来，我们掰个手腕，你看你掰得赢我吗？”
医生一脸诧异，刚要开口劝阻，只听“咔”一声脆响，父亲整个人便重重地跪倒在地。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跪下。
母亲走过来将她扶起。“医生，对不起呀。”她笑了笑。医生摆摆手，“没事。医生嘛，总要承受病人的质疑。”老姐看着父亲沧桑的样子，偷偷转过身去，抹了抹眼泪。
老姐开着车将我们送回了家。晚上吃饭的时候，奶奶嘟着嘴，“我的好儿嘞，你都去哪儿了？我好想你。”父亲给奶奶夹了点菜，想幽默点，却突然哭了出来。“我，对不起你们……”
母亲端着碗，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吃饭。“狗达，你父亲跟你睡，但现在不方便上楼。”
父亲哽咽着说：“我没事，我好得很。”
我说：“你看他自己都说没事了。”
母亲将筷子放下。我看着他那副样子，积压了四年的火“噌”地顶到了天灵盖，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摞：“对不起？现在知道对不起了？！妈一个人守着加油站，被那帮‘兄弟’堵门的时候你在哪儿？老姐在缝纫厂加班加到眼睛都快瞎了的时候你在哪儿？奶奶病得迷迷糊糊喊你名字的时候你又在哪儿？！一个‘对不起’就完了？！”
母亲陈家珍“啪”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目光像刀子一样剐过我：“黄远达。”她一字一顿地说：“吃、你、的、饭。”
第五章：微光
我只好偃旗息鼓，开始默默吃饭。晚上，母亲在我房间里又铺了一个地铺。“你睡地铺，你爸睡床。”
“凭什么？”我说道。
她剜了我一眼，我不敢说话了。
我站在桌子旁边，开始写点什么。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想写点东西，最近在构思一本武侠小说。不过在创作之前，我得先把我的情书写了。嘿嘿。
父亲推着他用简易木棍和羽毛球拍做的辅助行走工具，偷偷站在我后面看我写什么，然后不自觉念了出来：“‘你是我眼里最璀璨的明珠，我喜欢你……’”
我慌忙地把手稿收进书包里：“谁让你看我东西的！”
父亲大笑一声：“太虚了！当年我追你妈的时候就一句话——‘我喜欢你，以后不准备再喜欢别的女生了。’然后你妈就跟我走了。”
我啐了一口：“我呸！我妈肯定扇了你一耳光。”
母亲刚好从外面走过，声音飘进我耳朵里：“确实扇了一耳光。”
父亲辩解道：“至少开始有了联系嘛！”
我的钢笔突然不出水了，我只好放下笔，准备上床睡觉。
半夜3点，“狗达～黑狗达～”连绵不绝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我起身准备翻窗出去，却正好和父亲的目光对视。我没管他，直接翻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母亲训斥的声音响起：“黑狗达，让你好好照顾你父亲，昨晚是不是又偷偷跑出去了？害得他尿床！”
我摇了摇头：“没有啊。”
母亲又转向黄荣发同志，他也摇了摇头：“他绝对没出去。”
母亲摆了摆手：“你们这两父子，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我坐在书桌旁，准备开始写作业。父亲邀功似的声音传来：“笔帽坏了，我给你修了一下钢笔，应该还能用。当年我的钢笔可是要用一二十年的。”
我试了试，竟然真能出水了，就没说什么。
父亲的声音又在我身后响起：“你写的东西挺好的，为什么不找杂志投稿？不过后面什么张美丽冒出来有点突兀啊。”
我把我的稿子抱进怀里：“你又动我东西！……不过，你真觉得我写的挺好的？”
“还行。”父亲说，“不过你要学习古龙那种——‘你来了，我来了，你不该来的，我已经来了。’不明觉厉的感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