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城郊外十里外一处驿站里,宋绾从阿父给自己的包袱里一顿翻翻找找下,终是找出来一块刻着“晋王府”的腰牌,和一封用血写的信。
她的手指在触碰到那封血书的瞬间,猛地一颤。那暗褐色的字迹蜿蜒如蛇,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她认得这字迹,是她父亲宋青松的,只是比平日所见的更加狂乱、更加绝望。
她定了定神,借着破旧驿站窗棂透进来的、即将燃尽的夕阳余光,展开了那封薄薄的信纸。
绾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阿父或许已不在人世。莫要悲伤,也莫要回头。带上腰牌,速往京城晋王府,将它交给晋王殿下。他...或能护你周全。
切记,莫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陈家。你投井之事,绝非意外。
我们宋家三代忠良,却因十年前无意中卷入“百童祭天”一案,遭人构陷,终至今日之祸。为父无能,未能护你周全,唯望你...活下去。
父青松绝笔
信纸的右下角,除了日期,还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图案——一条首尾相连的赤蛇。
宋绾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浑身冰冷,比那日浸在井水中更甚。
投井...不是因为她不堪受辱、羞愤自尽,而是...谋杀?
“百童祭天”...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封锁的角落。一些破碎的、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冲天的火光,凄厉的哭喊,还有...一个在血泊中翻滚的、刻着同样赤蛇图案的木盒...
她头痛欲裂,猛地扶住旁边落满灰尘的木桌才稳住身形。
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再次拿起那块沉甸甸的“晋王府”腰牌。玄铁打造,触手冰凉,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显然有些年头了。牌的背面,同样刻着那条赤蛇,只是更加清晰、狰狞。
父亲从未向她提及与晋王府有何渊源,更别说十年前那桩被朝廷严令禁止谈论的秘案。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荆州富商,如何会与远在京城的亲王、与那等惊天大案扯上关系?陈家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为了掩盖十年前的真相,才要杀她灭口?
一个个疑问如同冰锥,刺得她心脏紧缩。
她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儿女情长、被欺骗被抛弃便觉得天塌地陷的宋家小姐了。她从死亡的深渊爬回,带着这双看透虚妄的银灰色眼睛,和满身的谜团。
活下去。
为父亲,也为宋家,更是为了弄清楚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她将血书小心翼翼地折叠好,和那块腰牌一起,贴身藏入怀中最隐秘的地方。那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肌肤,仿佛父亲最后的嘱托与警示。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噬,夜枭发出凄厉的啼叫。
宋绾站起身,拉紧了身上那件从驿站废弃房间里找到的、略显宽大的旧斗篷,遮住了她过于苍白的脸和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但她无所畏惧。
她推开驿站吱呀作响的木门,毫不犹豫地步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方向——京城。
夜色如墨,荒野寂寥。
宋绾拉紧斗篷,将那张过于惹眼的脸庞和异色的双眸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下。脚下的路坎坷不平,夜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若是以往,她定会心惊胆战,可如今,从死域归来的她,心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与重重谜团。
父亲的血书和那块晋王府腰牌,如同两块烙铁,紧贴在她的胸口。
“莫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陈家。”
“你投井之事,绝非意外。”
“百童祭天……”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的记忆深处。她努力回想十年前,那时她不过垂髫之年,只记得有一段时间,阿父眉头紧锁,家中气氛压抑,荆州城内似乎也风声鹤唳,时有孩童失踪的流言,但很快就被官府压了下去。难道那就是“百童祭天”案波及之时?宋家一个商贾,如何能卷入这等朝堂秘辛?陈家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何等角色?是为了掩盖当年的参与,才要对她这个可能知情(或者仅仅是潜在威胁)的宋家孤女斩草除根?
陈景明那张曾经让她心动的温润面孔,此刻想来,只觉得虚伪可怖。他的接近,他的甜言蜜语,是否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思绪纷乱间,前方隐约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宋绾立刻闪身躲入路旁的灌木丛中,屏息凝神。
那是一队行色匆匆的车马,护卫个个精悍,护着一辆看似普通却用料扎实的马车。马车经过她藏身之处时,夜风恰好掀起了车窗的帘子一角。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宋绾那双在黑暗中视物亦比常人清晰的眼睛,清楚地看到了车内人的侧脸——陈景明的父亲,陈家家主陈继儒!
他此刻不是应该在荆州城内吗?为何深夜出现在这荒郊野外?行色如此匆忙,是要去哪里?
一股寒意沿着宋绾的脊背爬升。她想起管家刘海曾说,她“去世”已两天。这两天,足够发生很多事情。陈继儒的异常出行,是否与父亲的信、与宋家、与那桩秘案有关?
直觉告诉她,必须跟上。
她悄无声息地尾随在车队后方,得益于“归来”后变得轻盈敏捷的身手,竟未被那些精锐护卫察觉。车队并未前往下一个城镇,而是拐入了一条更为偏僻的小路,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最终停在一处隐蔽在山坳里的庄园前。
庄园黑灯瞎火,看似废弃,但宋绾能感觉到,暗处至少有不下五道警戒的气息。
陈继儒下了马车,在一个心腹的引领下,快步走入庄园,身影消失在主屋的门内。
宋绾如同暗夜中的狸猫,借着树木和阴影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潜到主屋的窗下。她小心翼翼地戳破窗纸,向内窥视。
屋内点着灯,除了陈继儒,还有另外一个背对着窗户、身着斗篷的身影。
“事情处理干净了?”斗篷人声音低沉沙哑,刻意改变了声调。
“放心,宋青松已‘病故’,宋绾那丫头也投井自尽,尸体都处理了。宋家再无后患。”陈继儒的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却又难掩一丝焦虑,“只是……晋王府那边,真的能瞒过去吗?当年那东西,我们并未得手……”
晋王府!宋绾的心猛地一跳。
“哼,晋王如今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追查十年前旧事。”斗篷人冷哼一声,“只要你们陈家管好自己的嘴,别忘了,‘祭品’还差最后几个,上面催得紧。十年前因宋青松暗中作梗导致失败,这次若再出纰漏,你我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祭品?上面?宋绾浑身冰冷,十年前所谓的“百童祭天”,竟然尚未结束?而且听其意思,自己父亲的“罪证”,竟是因他试图阻止这场罪恶?
“是是是,此次绝无差错。”陈继儒连忙保证,“人选已基本确定,只待时机……”
就在这时,宋绾因为过于震惊,脚下微微一动,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
声音虽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谁?!”屋内的陈继儒和斗篷人同时厉喝,窗外的黑暗中也瞬间爆发出数道杀气,锁定了宋绾的位置。
行踪暴露!
宋绾毫不犹豫,转身便向山庄外的密林疾掠而去。身后传来护卫的呵斥与急促的脚步声。
她不能被抓到!她必须活下去,将这里的发现,连同血书和腰牌,一起带到晋王府!
冰冷的夜风刮过她的脸颊,她拼尽全力奔跑,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