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倾棠重生回来的第七天,包下了云梦泽最贵的画舫“醉蓬莱”。
舫内熏香暖融,丝竹悦耳,几个容貌姣好的乐师正在卖力演奏。祝倾棠却嫌吵,挥挥手让她们都退下,只留了一桌精致的下酒菜,和一只通体碧绿的玉壶。
壶中是她用体内微薄仙力温着的“百日醉”,酒香凛冽,只闻一下,便觉神魂微醺。
她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看着窗外烟波浩渺的湖景,眼神却没什么焦距。重生已有七日,那股锥心刺骨的寒意似乎还萦绕在骨髓里——那是从万丈悬崖坠落时,刮过耳畔的风,也是信任之人亲手将她推下时,那双冰冷眼眸带来的绝望。
具体是谁推的她,记忆竟有些模糊了,只记得一个模糊的轮廓和一声冷笑。
想来可笑,她祝倾棠,前世也算是一号人物,年纪轻轻便修得仙术,在江湖上闯出“倾棠仙子”的名号,最后却落得个众叛亲离、死无全尸的下场。
这一世,她悟了。什么仙子,什么正道,什么锄强扶弱,都是狗屁!不如眼前这杯酒来得实在。
她举起酒杯,对着窗外迷蒙的水色,轻声自语:“这一世,我祝倾棠,只愿醉死在这温柔乡里,什么恩怨情仇,都见鬼去吧。”
说罢,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火辣的酒液滚过喉咙,暂时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恨意。
就在这时,画舫微微一震,似是靠了岸。紧接着,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舷梯传来,沉稳得与这脂粉香浓的氛围格格不入。
祝倾棠蹙了蹙眉,她明明吩咐过,今日包场,闲人勿扰。
珠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来人一身玄色衣袍,身形挺拔,墨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条冷硬的线。最奇特的是他那双眼睛,瞳仁是罕见的深灰色,像雨前密布的重云,看似平静,却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风暴。
祝倾棠可以肯定,自己前世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如此容貌气度,见过绝无可能忘记。
可奇怪的是,看着他的眼睛,她心底那被酒精麻痹的寒意,竟又丝丝缕缕地渗了出来。
那男人目光扫过满桌狼藉,最后落在祝倾棠因微醺而泛红的脸颊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似嘲讽,又似玩味。
“阁下走错地方了吧?”祝倾棠压下心头异样,懒洋洋地开口,语气带着醉意的疏离,“我这‘醉蓬莱’,今日不接待醒着的人。”
男人并不答话,反而径直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让她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与她满身酒气形成鲜明对比。
他垂眸,看着被她随意放在小几上的那壶“百日醉”。
“可惜了。”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特的磁性,敲打在祝倾棠的心上。
“可惜什么?”祝倾棠挑眉。
“可惜这‘百日醉’,没能让你真的醉上一百天。”男人抬眼,深灰色的眸子锁住她,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伪装,“祝姑娘,你这样日日买醉,是在祭奠你可笑的前世,还是在害怕清醒后,不敢去报那血海深仇?”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祝倾棠耳边炸开!
她浑身一僵,醉意瞬间散了大半,血液都凉了下去。重生之事,是她最大的秘密,此人如何得知?!还有那“血海深仇”……
惊怒交加之下,祝倾棠想也没想,抓起手边的玉壶,将里面剩余的烈酒,猛地朝男人泼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
碧色的酒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着凌厉的仙力波动。祝倾棠虽想摆烂,但前世修为的底子还在,盛怒之下这一泼,足以让寻常修士狼狈不堪。
然而,那男人只是微微侧身,宽大的袖袍随意一拂,泼洒而来的酒液竟像被无形的手引导,悉数收拢在他掌心之上,凝聚成一个不住滚动的水球,酒香愈发浓烈。
他指尖轻轻一弹,水球便化作袅袅水汽,消散在空中。
整个过程举重若轻,显示出深不可测的实力。
他看着祝倾棠因震惊而瞪大的眼睛,那深灰色的眸子里,情绪难辨。他向前一步,几乎贴近她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说:
“我叫宵澈。长夜将宵,澈如寒水的宵澈。”
“至于我是谁……”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苍白的脸,最终定格在她微微颤抖的手指上,语气带着一种致命的诱惑,“我是来帮你,把这无聊的江湖,搅个天翻地覆的人。”
“祝倾棠,你的戏演够了。现在,该醒酒了。”
画舫内,酒香未散,却陡然多了剑拔弩张的杀机与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纠缠的气息。祝倾棠看着眼前这个自称宵澈的神秘男人,一颗心,直直地向下坠去。
她醉生梦死的计划,在遇到他的这一刻,彻底宣告破产。
而命运的齿轮,似乎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疯狂地转动起来。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