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帆远影逐江风，少年仗剑屠龙。一腔热血贯长虹。初心明似炬，敢破九重重。
归来权锁黄金殿，朱颜渐染尘红。人心如烛烬成空。蜡痕凝冷泪，不复旧时锋。——天下客。
天陈三百七十二年，秋霖连月，帝都紫宸宫萧索如荒祠。末代国君晦帝赵珩卧病龙榻半载有余，形销骨立似风中残烛，太医院众御医束手无策，唯以参汤吊其残命。朝野暗流汹涌，诸皇子各蓄甲士，觊觎大宝，只待一触即发。
帝闻民间有方士能断生死、续天命，急命内侍省遍寻天下。三日后，一道士自西北来，青布道袍，腰悬桃木剑，双目炯炯如寒星，自号“燧龙子”。
入宫觐见，燧龙子无视宫规，直闯寝殿，对榻上晦帝施一礼，直言：“陛下龙体亏空，阳寿将尽，唯北极苍山长明灯可续天命。此灯乃上古神物，灯芯蕴混沌之气，灯油需以不过十岁童子炼制，日换一灯，灯不灭则陛下性命不绝。”
晦帝被死亡恐惧噬心，竟弃伦理纲常于不顾，连夜传密旨：命京畿卫暗中搜捕男童，囚于宫中密室，日斩一人炼油续灯。旨意既出，帝都百姓家家闭户，有不过十岁男童者或连夜逃亡，或匿于地窖，然京畿卫铁蹄所至，鲜有脱逃。半月之间，宫中囚童百余人，密室之内哭声震地，血腥味漫过宫墙，紫宸宫沦为人间炼狱。
自长明灯点燃，晦帝病情果日渐好转，三月后竟能下床临朝，朝堂复现往日威严。然此“生机”皆以稚子鲜血浇灌，两年间近七百无辜孩童葬身宫闱，天下百姓怨声载道，皆骂晦帝为“暴君”，各地反声渐起，只因皇权尚在，未敢爆发。
天陈三百七十四年冬，腊月初八。内侍依例引明日待斩男童入密室，童名阿豆，粉雕玉琢，却因久囚而面色惨白。
次日黎明炼油既毕，内侍刘喜却暗中将灯油掉包，捧灯油赴祈寿殿，刚将油倒入灯盏，异变陡生——长明灯火焰骤涨三尺，随即如遭冰水浇淋，瞬间熄灭，灯芯化青烟散去，整盏灯油顷刻凝固为烛水，坠地碎裂。
守殿侍卫大惊，急报晦帝。时帝正于御花园赏梅，闻信心口剧痛，鲜血喷涌，当场栽倒。左右扶归寝殿，未及一时，晦帝气绝，临终仍紧攥燧龙子所赠护身符。
帝崩消息如惊雷炸响，帝都大乱。其三子剑武王赵烈、齐王赵雍、宣王赵谦各率麾下兵马控制皇宫要道。
此番混乱十年，天陈崩裂毁于无形。
天陈三百八十四年春。烈据帝都东部及江淮，所占天陈故土居多，对外称继承大统，改国号“江陈”；雍控帝都西部腹地，因其山岳天险居多故立国号“岳”；谦割北方冰地，控制恨江源头，建国号“靖”。三方剑拔弩张，日日厮杀，百姓流离失所，中原沦为焦土。
更乱者，远镇南疆的镇南将军权贺、镇守东南大海沿岸的广林太守萧猿，见朝廷崩裂，亦拥兵自重。贺占幽云十六州建“炎”，猿控沿海诸地及大量夷族大部建“沧”。自此天陈故土一分为五，江、岳、沧、靖、炎五国并立，战乱不休，民不聊生，史称“五国乱纪”。
时光荏苒，齐王雍建国八载，突然暴毙，传位三岁幼子赵衍，改年号中元，命武官之首大将军王溪、骠骑将军魏宏共辅朝政。
王溪野心勃勃，借辅政之名独揽大权，排挤异己；魏宏本与王溪同级，却屡遭打压，兵权削去大半，心中积怨日深，暗伺报复之机。
中元五年，是秋，塞外西突厥瓦赖氏族首领腊合不耶率三万铁骑犯境，连破三城，兵锋直指岳国西部门户塔河城。守将薛占堂虽有勇谋，然麾下仅五千守军，面对突厥铁骑节节败退，只得遣人快马求援于京城。
消息传至岳都梁城，王溪正欲借战事固权，当即向幼帝赵衍请命，遣长子王朔为帅，率两万大军驰援塔河。
王朔自幼随父习武，颇有勇力，却无战场经验。王溪此举，一则为子挣战功，铺继承之路；二则借兵权进一步压制魏宏等政敌。
魏宏闻之，妒恨交加：若王朔解塔河之围，则王溪之势更无人能及，自己将永无出头之日。遂暗遣心腹死士，伺王朔安营休整之机在其杯中下毒，王朔饮茶当即七窍流血毙命。
王溪闻子死讯，悲痛欲绝，却了然七八：此事绝非山贼流寇所为，必是朝中政敌作祟，最大疑者便是魏宏。然无实证，且朝局复杂，贸然动兵恐引内乱。
王溪急思对策，先以“敌军势大，遣贼弑主，需固都城”为名，急召驰援塔河的残部回都，牢牢掌控王城防务；又暗中挟持幼帝赵衍，以“清君侧”之由大肆清洗朝中异己。
魏宏只得暂避锋芒，聚守川北，手握八万重兵不敢轻举妄动。
王溪深知塔河城孤悬西陲，突厥势大，迟早必破。既已失长子，不如借塔河为筹码，结好瓦赖首领腊合不耶，日后铲除魏宏、独掌岳国时，亦可借突厥之力稳固局势。
遂密遣心腹信使张全，携少量亲卫赶赴塔河，另附一封盖有玉玺的密信交予薛占堂——信中不提御敌之策，只以高官厚禄做利诱，又以薛占堂在都家眷性命相要挟，此番软硬皆施，强令其即刻弃城，率部退至百十里外的桃城，不得延误。
张全抵塔河后，并未入城见薛占堂，反而绕至突厥大营，私会腊合不耶。他献上王溪密约：岳国愿献塔河城，且每年向突厥缴纳岁贡，只求两国罢兵，互不侵扰。腊合不耶本因塔河久攻不下而烦躁，听闻此等利好，当即应允，只待薛占堂弃城，便率军进驻。
薛占堂接得密信，见信中缘由含糊，只以家眷相胁，心中虽满是疑虑——塔河乃岳国西部门户，一旦弃守，突厥便可长驱直入，中原危在旦夕——然王溪权重朝野，密信又盖有玉玺，他深知抗命便是满门抄斩，只得强忍不甘，下令全军收拾行装，待次日黎明便弃城而去。
就在这人心惶惶之际，距塔河城北最近的邺城，忽有一支五百人的队伍驰援而来。
这支队伍并非岳国编军，而是由邺城百姓自发组织的民兵，为首者乃沈氏五兄弟。
五人本是城郊农户，见突厥犯境，遂自发召集五百志同道合的好汉，欲往塔河助守。五兄弟无名无号，只依排行称沈大、沈二、沈三、沈四、沈五——其中沈大、沈二、沈三、沈四皆身材魁梧，力能扛鼎，唯老五沈五身形孱弱，却生的吊睛白额，虎相尽显。
沈氏五兄弟率军至塔河城下，仰头高呼，请求入城助守。
薛占堂在城上见之，心中大惊——若让这群民兵入城，自己弃城之事必被察觉，王溪怪罪下来，家眷与自身皆难保全。遂亲自登城，对城下沈大喝道：“突厥铁骑骁勇，塔河城旦夕可破！尔等皆是平民百姓，何必白白送死？速速退回邺城，尚可保全身家！”
沈大闻言怒目圆睁，振臂高呼：“我等皆是岳国子民，塔河若破，中原百姓皆遭屠戮！今日我等愿与将军共守此城，纵死亦无憾！”身后五百民兵齐声应和，声震城墙，士气如虹。
薛占堂见五兄弟态度坚决，不肯离去，心中愈发焦急，只得下令关闭城门，拒不接纳。沈氏五兄弟见状，也不离去，竟在城下就地扎营，竖起“保家卫国”的大旗，摆出与塔河共存亡的架势。
薛占堂在城中见此情景，又急又怒——明日一早便要弃城，若沈氏兄弟占据空城，坏了王溪大计，自己定无活路。当夜，他召来副将曾寿，屏退左右，低声吩咐：“城外沈氏五兄弟不识时务，恐坏大事。你今夜率五百精锐，悄悄出城，将五人斩杀。此辈皆乌合之众，没了头领，自然作鸟兽散。”
曾寿本是贫苦出身，早年与两位兄长一同参军，历经大小数十战，兄长们皆战死沙场，只剩他一人苟活。他听闻薛占堂要杀自发助守的民兵头领，心中虽有不忍，却也深知军令难违，只得领命，当夜率五百精锐，趁夜色潜出城外，直奔沈氏兄弟大营。
沈氏大营防备简陋，曾寿率军以固防为由轻易进入，将熟睡中的沈氏五兄弟一举擒获。沈大厉声喝问曾寿：“我等好心前来助守塔河，将军为何要斩我等？莫非薛将军早已暗中降了突厥，怕我等坏了他的好事？”
沈五也接口道：“保家卫国，乃分内之事。我等虽为平民，却也知家国大义。将军乃是带兵之人，莫非可是贪生怕死之辈！”
曾寿听着五兄弟的话，想起自己战死的兄长，想起那些在战场上为国捐躯的将士，心中愧疚不已。他本就对薛占堂突然下令弃城之事心存疑虑，如今见五兄弟宁死不屈，更断定薛占堂是贪生怕死，欲降突厥，才急于斩除异己。
曾寿沉默片刻，心中已有决断。他命手下寻来五颗猪首，用布包裹严实，当作五兄弟的首级，又将沈氏五人悄悄藏于军中，随后带着“首级”返回塔河城复命。
薛占堂见曾寿归来，急忙上前问道：“沈氏五兄弟已斩了？”曾寿点头，将包裹递了过去。薛占堂大喜，伸手便要解开包裹验看。
就在此时，曾寿突然拔出腰间佩刀，趁薛占堂不备，一刀刺入其胸膛。薛占堂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曾寿，口中喃喃道：“你……你敢……”
话未说完，便倒在地上，气绝身亡。
曾寿斩杀薛占堂后，当即召集城中守军，高声说道：“薛占堂贪生怕死，欲弃城降突厥，已被我斩杀！如今塔河城危在旦夕，愿随我守城抗敌者，便与我共生死；不愿守城者，可自行离去，我绝不阻拦！”守军将士本就不愿弃城，听闻此言，纷纷高呼：“愿随将军守城，与塔河共存亡！”
随后，曾寿接管塔河防务，一面加固城防，修补城墙，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向都城求援。可他哪里知晓，此时的都城早已被王溪掌控，求援信石沉大海，始终没有回音。
突厥首领腊合不耶久等薛占堂弃城，却迟迟不见动静，派人去探，才知薛占堂已死，曾寿接管城池，仍在坚守。腊合不耶以为自己被王溪欺骗，怒不可遏，当即下令将信使张全斩首示众，随后亲率大军，日日猛攻塔河城。
突厥铁骑骁勇善战，攻势如潮，塔河城守军虽拼死抵抗，却因兵力不足、粮草渐尽，死伤惨重。沈氏五兄弟也加入了守城队伍，沈二、沈四勇猛无比，每次战斗都冲在最前面，斩杀了不少突厥士兵。可在一次激烈的攻城战中，沈二为掩护战友登城，被突厥士兵的乱箭射中后背，当场战死；沈四也在与突厥将领的厮杀中，力竭而亡，尸体被突厥士兵拖出城外，剁成肉泥。
接连失去两位兄弟，沈大、沈三、沈五悲痛欲绝，却也更坚定了守城的决心。
此时的塔河城，兵粮已所剩无几，守军将士每日只能分到少量杂粮，不少人因饥饿和伤病失去战斗力，曾寿看着城中惨状，听着城外突厥大军的呐喊声，心中也不免萌生了弃城之意——他知道，再这样守下去，城中所有人都将葬身于此。
可曾寿又念及城中百姓，若弃城而去，百姓必遭突厥屠戮。思索再三，他决定趁夜遣散城中百姓，让他们往南逃难，自己则留下自愿守城的军民，与塔河城作最后一搏。
次日清晨，天气晴朗，万里无云，不见一丝风。腊合不耶亲率大军，列阵于塔河城下，誓要一举破城。曾寿正欲率军出城迎敌，却见沈大、沈三身着残破盔甲，手持长矛，大步走到他面前，沉声道：“将军，此役凶险，我兄弟二人愿为先锋，先去会会突厥贼寇！”
沈五也想跟随，却被沈大一把拉住。沈大看着弟弟苍白的面容，眼中满是不舍，却还是狠下心说道：“老五，我与你三哥此去，必是有去无回。老二老四已折，不能再断了香火。你要好好活着，将来若有机会，替我们报仇雪恨！”
沈五含泪摇头，还想争辩，却被沈大喝止。无奈之下，他只得留在城上，目送兄长们出城。
突厥大军见出城迎敌的只有两人，皆面露不屑。腊合不耶当即点出一员将领，命其出阵迎战。那将领生得雄壮，手持大刀，拍马直奔沈大而来。
沈大虽身材魁梧，力大无穷，却从未学过武艺，全凭一股蛮力厮杀。他见敌将冲来，也不畏惧，举起长矛便迎了上去。两人马打盘旋，刀矛相交，战在一处。敌将虽有武艺，却不敌沈大力气惊人，渐渐落了下风。沈大拼尽全身力气，一记横扫，将敌将的大刀打飞，随即长矛直刺，将其挑于马下，斩落马首。
城上守军见沈大获胜，齐声欢呼。
可不等沈大喘息，腊合不耶又点出一员将领——此人一身黑甲，手持长刀，身形与沈大不相上下，眼神凶狠，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悍将。
沈大刚经历一场恶战，力气已耗去大半，面对黑甲将领的猛攻，渐渐难以支撑。黑甲将领刀法精湛，招招致命，沈大左支右绌，最终被一刀砍中左肩，鲜血喷涌。
他强忍剧痛，想要反击，却被黑甲将领抓住破绽，一刀斩下头颅。沈大的尸身不甘地晃了晃，栽下马去。
城上的沈五见大哥战死，悲痛欲绝，不顾曾寿阻拦，疯了一般冲下城楼，寻了一匹战马，便要出城复仇。
沈三眼见大哥身死，牙齿几乎咬碎，双目赤红，似要喷出火来。
他大吼一声，拍马直冲黑甲将领，手中长矛如毒蛇出洞，直刺敌将心口。黑甲将领刚斩了沈大，正自得意，猝不及防之下，险些被刺中，急忙侧身避开，随后挥刀与沈三厮杀起来。
沈三虽勇猛，却终究不敌黑甲将领，几个回合下来，便被一刀砍去左臂。鲜血喷涌而出，沈三却未发出一声惨叫，反而拔出腰间长刀，继续拼杀。
此时，沈五骑马追出城外，在距离沈三不足五十步的地方，亲眼看着黑甲将领一刀将沈三砍成两段。沈三临死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长刀刺入黑甲将领的右肩，鲜血顺着刀刃流下。
沈五见三哥也战死，悲痛欲绝，早已忘了沈大的嘱托，心中只剩复仇的念头。他手持大刀，拍马冲向黑甲将领，嘶吼道：“贼寇！我杀了你！”
黑甲将领见冲来的是个瘦弱少年，眼中满是不屑，挥刀便砍。沈五身形瘦弱，又不懂武艺，若不是黑甲将领此前被沈三重创，右肩受伤，力气大减，沈五恐怕在第一回合便已丧命。
即便如此，沈五也只能勉强招架，黑甲将领失血过多，急于结果，挥刀劈砍却被沈五大刀砍断手柄，兵器一分为二。
可沈五也被这千斤力道震于马下，面门朝下重重摔在地上，生死不知。
黑甲将领扔掉断刀，翻身下马，抽出腰间弯刀，一步步走向沈五，想要将其枭首。就在弯刀即将落下的瞬间，沈五突然睁开双眼，右手猛地一扬，一把藏在手中的匕首割断了黑将将领脚筋。
黑甲将领惨叫一声，摔倒在地。沈五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是血，手持匕首刺穿黑甲将领的咽喉，将其毙命。
沈五杀死黑甲将领后，甩了甩匕首上的血迹，站起身来，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的突厥大军，声嘶力竭地大喝一声：“再来！”
这一声怒喝，竟惊得腊合不耶坐下的战马焦躁不安，连连后退。腊合不耶也不由得对这个瘦弱少年生出几分敬佩——明明生的孱弱，却此等悍勇。
正当腊合不耶准备再次点将，强攻塔河城时，后军中突然有亲卫疾驰而来，在他耳边低声禀报了几句。腊合不耶脸色骤变，思索再三，最终下令取来一把精美的弯刀，派人扔给沈五，随后鸣金收兵，率大军缓缓西去。至于后军来报何事，腊合不耶为何突然撤兵，此事暂且不表，待后续再做交代。
塔河守城之战终告结束，沈五带着剩余的乡勇，扶着兄长们的灵柩，返回了邺城。曾寿则留在城中整顿军马，清理战场。
却意外在薛占堂的卧房内搜寻到一个上锁的密匣。曾寿撬开密匣，里面竟放着王溪写给薛占堂的密信。他展开信纸一看，信中王溪以薛占堂家眷性命相要挟，强令其弃城，却只字未提弃城的缘由。
看完密信，曾寿当场吓得冷汗直流，浑身颤抖——他这才知晓，自己错怪了薛占堂，薛将军并非贪生怕死，而是身不由己。可如今薛占堂已死，说什么都晚了。他又想到自己屡次派人求援却无回音，想必都城早已生变，王溪把持朝政，自己杀了薛占堂，坏了王溪的谋划，一旦王溪腾出手来，定不会放过自己。
曾寿思前想后，心中愈发恐惧。当夜，他卸下盔甲，换上便衣，悄悄逃出塔河城，一路南下，从此隐姓埋名，再也无人知晓其下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