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底的风格外冷,带着深入骨髓的湿寒,卷过嶙峋怪石和稀疏的枯草。
君夜,或者说,现在这具身体名叫“林夜”的少年,缓缓睁开了眼睛。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左腿更是传来骨头错位的钝痛,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万载寒冰般的死寂。记忆最后停留在陨仙崖顶,那场精心策划的围杀,灵力与魔气的爆炸湮灭了他纵横千年的魔躯,也湮灭了那些所谓正道大能虚伪的嘴脸。
他居然没死。而且……
他抬起这具明显年轻且脆弱的手掌,感受着经脉内那丝微薄到可怜的正道基础炼气诀灵力,嘴角扯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重生了。重生在一个因资质平庸、受尽白眼,被同门欺辱哄骗至陨仙崖“采药”,最终失足坠崖的正道弟子身上。
“陨仙崖……”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眼底是翻涌的墨色。真是,讽刺啊。
远处,似乎还隐隐传来仙门修士用法力扩音的欢呼庆贺,为了他这位“魔尊”的伏诛。真是吵死了。
他闭上眼,开始内视。这具身体资质确实糟糕,经脉淤塞,灵根混杂。但无人知晓,他君夜纵横魔道,靠的从来不只是天赋,而是他早年于某处上古遗迹中得来的无上魔功——《万劫噬天诀》。此功霸道绝伦,可吞噬万物精气反哺己身,更有一桩隐秘,能于神魂中凝练一丝不灭魔种,纵使身死道消,只要魔种不灭,便有一线重生之机。
如今,这魔种正静静悬浮在他神魂深处,黯淡,却未消亡。
“既然天不亡我……”君夜深吸一口这令他厌恶的、充满清灵之气的空气,开始以意念催动那丝魔种。
微不可察的黑色流光自魔种散出,如同最贪婪的根须,开始强行拓宽、冲刷这具身体的经脉。淤塞之处被暴力冲开,杂质被缓缓排出,过程如同千刀万剐。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比起魂飞魄散,这点痛楚,算得了什么。
数日后,当搜寻的门人找到他时,看到的便是一个浑身血迹干涸、衣衫褴褛、奄奄一息的少年。他被抬回了青岚宗,一个在他前世记忆中,连三流都勉强的小门派。
因“坠崖”重伤,他得以休养。期间,几名衣着光鲜、神色倨傲的少年前来,名为探望,实为警告。
“林夜,算你命大!记住,崖顶之事,若敢在外胡言乱语,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为首那名叫做赵虎的弟子,眼神阴鸷,毫不掩饰威胁。
君夜垂着眼帘,靠在床头,声音虚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多谢……多谢赵师兄关心,师弟不慎失足,绝无他言。”
那温顺畏惧的模样,成功麻痹了来者。
无人看见,低垂的眼帘下,那双眸子里冰封的杀意。蝼蚁……且让你们,再多活几日。
他开始了在青岚宗的生活。顶着“林夜”这个身份,他表现得沉默寡言,勤奋刻苦,甚至有些木讷。对谁都客客气气,对于曾经的欺辱,似乎真的全然忘却。他按时完成杂役,认真听讲道法,一切都符合一个资质平庸却努力向上的弟子形象。
唯有深夜,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或是宗门后山那僻静的密林中,《万劫噬天诀》才会悄然运转。月光下,草木的精气,偶尔路过的小兽的生命力,都被那无形的力量吞噬,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和神魂中的魔种。他的修为,在外人看来依旧是炼气二层、三层,缓慢“爬升”,实则内在的魔元,早已堪比筑基。
这期间,两个人逐渐走入了他的“视野”。
一个是掌门之女,苏婉清。少女心思单纯,偶然一次见他被赵虎等人刁难,出面解围,此后便时常关注这个“可怜”的师弟。有时会送来一些伤药,或是基础的修炼心得。她看向他的眼神,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与怜悯,偶尔还会有一丝羞涩。
君夜每次都是恭敬行礼,温声道谢,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杂念。转身离去时,心底只有一片漠然。情爱?那是弱者无聊的寄托。这副皮囊,若能加以利用,倒也不错。
另一个,是宗门大师兄,陈锋。为人正直,颇具威望,对宗门弟子一视同仁。见“林夜”勤奋却进境缓慢,心生同情,偶尔会指点他一二修炼关窍,甚至在他一次“意外”受伤时,赠予了一瓶颇为珍贵的疗伤丹药。
“林师弟,修行之路漫漫,持之以恒,必有精进。”陈锋拍着他的肩膀,语气诚恳。
君夜依旧是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多谢大师兄教诲,林夜铭记于心。”
心底,却是在冷笑。愚善之人,在这弱肉强食的世界,往往死得最快。他日若立场相对,不知你这份“仁慈”,能保留几分?
时间悄然流逝。外界关于“魔尊君夜陨落”的风波渐渐平息,但另一股暗流却开始汹涌。
不知从何时起,修真界开始流传一个消息:魔尊君夜虽死,但其毕生收藏、魔功秘籍,并未随其湮灭,而是被他在临死前,分散藏匿于数处隐秘之地,留待有缘。消息绘声绘色,甚至出现了几份真假难辨的“藏宝图”。
青岚宗附近,恰好就有一处疑似地点。
一时间,风云暗动。不少修士,包括青岚宗内部的一些长老、弟子,心思都活络起来。
君夜冷眼旁观着这一切。那些所谓的“藏宝图”、“秘钥”,自然是他前世早已布下的后手,一些精心伪造的诱饵。里面或许有些不错的资源,但更多的,是足以致命的陷阱,以及挑动贪婪、引发猜忌的毒药。
果然,不久后,噩耗传来。青岚宗一位对“林夜”颇为苛责的传功长老,在外出探寻一处“秘藏”时,与另一批修士发生冲突,最终身死道消,连尸骨都未能找回。
宗门内一片哀戚,掌门下令严查。
君夜站在人群中,听着周围的议论与悲声,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惋惜。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平静。
第一个。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那些曾经参与围杀他的宗门、家族,那些道貌岸然的故人,都会因为这些“遗产”,一步步踏入他编织的罗网。资源、权力、猜忌、背叛……人性的丑恶,会在贪婪的催化下,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只需静静等待,偶尔,或许可以不着痕迹地,推动一下。
这一夜,月黑风高。
君夜正在后山密林深处,运转魔功,吞噬着一株百年老树的木灵之气。突然,他心有所感,蓦然收功,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变得与普通炼气弟子无异。
“谁?”他转身,面向黑暗深处,声音平静。
黑暗中,传来衣物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一个高大的身影,踉跄着走出,“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月光勉强勾勒出那人的轮廓,铠甲残破,浑身染血,脸上带着纵横交错的伤疤,气息萎靡,但那双看向他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激动、狂热与……敬畏。
“尊上……”沙哑破碎的声音,带着哽咽,那人以头触地,重重叩下,“卑职……血刃……终于找到您了!”
君夜看着跪在眼前的魔将,他前世座下八魔将之一,以悍勇和忠诚著称的“血刃”屠刚。印象中,屠刚此刻应该在他另一处隐秘据点养伤。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回应。夜风吹动林叶,沙沙作响。
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如何找到本尊的?”
屠刚抬起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尊上魔种不灭,卑职体内有尊上当年种下的感应魔印,虽极其微弱,但卑职耗尽心血,一路追索……终于在此地感应到了尊上气息!”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刻骨的恨意,“尊上,您陨落之后,魔域大乱,那几个叛徒……赤练、鬼骨他们,公然投靠了玄天宗那群伪君子!瓜分尊上基业,残杀忠于尊上的旧部……卑职拼死才杀出重围……”
屠刚的声音带着血泪,将魔尊“陨落”后,魔域的崩塌、旧部的凄惨、叛徒的嚣张,一一禀报。
君夜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惨状、那些背叛,与他无关。
直到屠刚说完,再次重重叩首,悲声道:“尊上!请您重临魔域,清理门户!卑职等愿誓死追随!”
君夜终于动了。
他缓缓上前一步,走到屠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伤痕累累的魔将。
然后,他微微弯下腰,伸手,轻轻拂去屠刚肩甲上的一片落叶。动作轻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清理门户?”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夜色。
随即,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寂静的林中回荡,带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玩味与冰冷。
“是啊,是时候了。”他直起身,望向青岚宗核心区域那片灯火通明的殿宇,目光仿佛穿透重重阻隔,看到了那些正在为“魔尊遗产”而勾心斗角的身影。
“这场戏,看了太久,也该轮到我们……”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幽深而残酷的弧度。
“登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