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无星,朔风卷着碎雪,抽打在脸上,像冰冷的鞭子。
药铺后院的角落,一个单薄的身影蜷在柴堆旁,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阿弃才十来岁,骨节突出的手却稳得可怕,正将一包粗糙纸裹着的药粉,一点点混进明日要拉车运货的驴马饲料里。
江弃。这是他那早死的爹娘唯一留给他的东西,一个仿佛诅咒般的名字。弃儿,弃子。如今,连药铺掌柜和街坊邻里,也都只叫他“阿弃”,好像他生来就该是被抛弃、被遗忘的那一个。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眼神空洞,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的、必须完成的任务。那药粉是他连日来,从药柜缝隙、废弃药渣里一点点收集、调配出来的,不致命,却足以让那些牲口腹泻脱力,三五日爬不起来。
“咕噜噜……”腹中传来剧烈的轰鸣,提醒着他从昨日到现在,只啃了半个硬得能崩掉牙的冷馍。药铺掌柜王扒皮说他吃白食,克扣了他的晚饭。不止今晚,几乎每一天,他都在饥饿与寒冷中挣扎。
可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委屈或愤怒,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麻木,以及眼底深处,那偶尔掠过的一丝属于野兽的冰冷亮光。他习惯了,习惯了这个名字带来的轻贱,习惯了像野狗一样争食,也习惯了……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亮出他稚嫩却尖锐的獠牙。
“阿弃!死哪儿偷懒去了?还不快来搬药材!”前院传来王扒皮粗哑的吼叫,伴随着其他伙计幸灾乐祸的低笑。
阿弃垂下眼睫,迅速将最后一点药粉拌匀,用干草盖好,这才应了一声:“来了。”声音低哑,没有任何情绪。
他站起身,瘦小的身子在寒风中打了个晃。衣衫褴褛,遮不住的手腕脚踝处,满是青紫的旧痕新伤。走到亮处,能看清他的脸,脏污也掩不住五官的精致,可那双过于幽深的眼睛,却让人无端生出寒意。
搬着沉重的药箱,他沉默地穿梭在仓库与前厅之间。王扒皮的斥骂、伙计们的推搡,他都默默承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只有在他低头时,那紧抿的嘴角,才会泄露一丝极力压抑的屈辱和恨意。
凭什么?
凭什么他们可以肆意欺辱我?
凭什么我叫阿弃,就活该被所有人抛弃?
这些问题,日夜啃噬着他幼小的心。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谁让他不好过,他就要让谁,更不好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后院就炸开了锅。
“哎哟!我的驴!我的马!”王扒皮捶胸顿足的嚎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几头平日里健壮的牲口瘫软在地,口吐白沫,气息奄奄。今日恰有一批贵重的药材急需运送,这下全耽搁了。
伙计们乱作一团,七嘴八舌地猜测着原因。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是染了急病?
阿弃缩在人群最后,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害怕。无人看见,他嘴角那抹飞快扬起又压下的、冰冷的弧度。
痛快。
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真痛快。
然而,王扒皮能在这条街上立足,也不是全无眼色。他慌乱中瞥见角落里的阿弃,那孩子过于平静的反应,以及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异样,让他心里猛地一咯噔。他想起这狼崽子平日看人时那阴恻恻的眼神,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远超年龄的沉静和……狠辣。
一种莫名的恐惧,突然攫住了王扒皮。这不是孩子气的恶作剧,这像是……蓄谋已久的报复。
他一把推开众人,冲到阿弃面前,粗鲁地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是你!是不是你这小畜生搞的鬼?!我就知道你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阿弃!你这名字真没叫错!”
阿弃被迫仰起头,脸上适时地露出惊恐和茫然:“掌柜……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王扒皮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破绽。可那双眼睛此刻只剩下孩童的无辜,仿佛刚才他看到的只是错觉。但王扒皮心底的寒意却越来越重,他想起阿弃有时对着墙角蚂蚁窝露出的那种眼神,想起他偷偷翻阅药书时那种专注到可怕的神情……这孩子,骨子里是歪的!是毒的!他宁愿错杀,也绝不能再留这个祸害!
“滚!你给我滚!”王扒皮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一样,将阿弃狠狠掼在地上,指着大门咆哮,“江弃!老子养条狗还知道摇尾巴,养了你这么个歹毒心肠的东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阿弃一声不吭。那一声声“阿弃”、“江弃”,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最后,他被扔出了药铺大门,伴随而出的,还有一个小小的、破旧的包袱——那是他全部的家当。
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在他面前关上,彻底隔绝了他过去三年所谓的“安身之所”。
雪,下得更大了。
阿弃趴在冰冷刺骨的雪地里,许久才挣扎着爬起来,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黑得吓人的眼睛,在漫天风雪中,燃着幽冷的火。
他没有哭,也没有哀求。
只是把“江弃”这个名字,连同这一刻的冰冷、疼痛和屈辱,一点一点,刻进了骨子里。
他蜷缩进对面屋檐下最阴暗的角落,看着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无人为他这个“弃儿”驻足。寒冷和饥饿如同两只恶鬼,疯狂吞噬着他所剩无几的体温和力气。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野狗一样在城里流浪。捡拾馊臭的食物,与乞丐争夺地盘,被更凶恶的地痞流氓驱赶殴打。他本就瘦弱,又经历了一番折磨,很快便病倒了,浑身滚烫,咳嗽不止。
意识模糊间,他本能地向着城外那座荒废的山神庙挪去。记忆中,那里或许能稍微遮挡风雪。
风雪迷眼,他跌跌撞撞,不知摔了多少跤,终于在天黑前,看到了那座破败庙宇的轮廓。仿佛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他用尽最后力气扑了过去。
……
庙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几个穿着破烂棉袄、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堵在门口,是这一带出了名的恶丐。
“哪儿来的小叫花子?滚远点!这地方爷几个占了!”为首那个脸上带疤的恶丐粗声骂道。
阿弃抬起头,烧得通红的脸上,眼神却异常执拗:“……让我进去……避避雪……”
“避雪?”刀疤脸恶丐嗤笑一声,抬脚就踹在他心口,“你这种小杂种,冻死饿死也是活该!占了老子的地方,弄脏了老子的窝,你赔得起吗?”
阿弃被踹得翻滚出去,倒在雪地里,呛出一口血沫。那一句“小杂种”,和“阿弃”这个名字一样,尖锐地刺穿了他的耳膜。
另外几个恶丐也围了上来,拳脚如同冰雹般落下。
“妈的,看他这眼神还不服气!”
“天生贱命,还敢瞪人?”
“打死他!省得碍眼!”
剧痛从全身各处传来,冰冷的雪混合着温热的血,糊住了他的喉咙。意识在一点点抽离,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破布,即将被彻底撕碎,丢弃在这荒郊野岭,应了他那该死的名字。
不甘心……
凭什么……
好恨……
刀疤脸恶丐狞笑着,捡起一根粗重的棍棒,高高举起,对准了阿弃的头颅:“小杂种,这就送你上路,下辈子投胎记得学乖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阿弃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对方。那双烧得通红、本该涣散的眼睛里,竟爆射出一种冰冷到诡异的平静,仿佛燃烧着地狱的业火。他没有哀求,没有哭嚎,而是用一种近乎诅咒的、嘶哑却清晰的声音,一字一顿道:
“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会让你们……比死更难受……”
话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执拗与恨意,穿透风雪,清晰地回荡在破庙前。
恶丐们被这眼神和话语唬得一怔,随即暴怒:“死到临头还嘴硬!老子这就砸烂你的头!”
棍棒裹挟着风声,狠狠落下!
——
与此同时,破庙百米外,风雪深处。
一抹素白的身影蓦然顿足。
泠霜微微蹙眉。她追踪仇敌至此,受了些暗伤,需寻一味只在凡俗苦寒之地生长的“雪魄草”疗伤。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气,让她本能地厌弃。凡人之争,如同蝼蚁互噬,污秽且无意义,本不欲理会。
然而,就在她准备绕行之际,那个男孩冰冷、绝望又不甘的声音,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精准地钻入了她的耳中。
——“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会让你们……比死更难受……”
这话语……
像一根淬了冰的锥子,毫无征兆地、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她记忆最深处,那块被万年玄冰封印的区域。
三年前,炼狱火海,师门倾覆。
她跪在尸山血海之中,金丹初成的灵光与冲天的怨戾之气交织。
看着昔日熟悉的容颜化为焦土,她在心底,用尽所有力气立下血誓:
【我若不死……必让你们……百倍偿还!】
轰——
冰封的心湖,竟被这来自尘泥的、微弱却尖锐的恨意,撬开了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裂隙。
这男孩濒死时爆发出的狠厉与不屈,这用最恶毒的语言维护最后尊严的姿态……何其熟悉!那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对不公命运最本能、最炽烈的反抗!是复仇的火种!
而她,却要修这绝情道,强行将曾经同样灼烧自己的烈焰冰封,告诉自己需忘情、需绝爱、需以大爱代私仇……
道心,在这一刻产生了微妙的拷问。
这孩子的恨,如此直接,如此鲜活,如同野火。而她的道,却要她将这似曾相识的火焰,彻底湮灭。
是对?是错?
思绪电光石火间,那恶丐的棍棒已即将触及男孩的头颅。
罢了。
念头起时,行动已先于思辨。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甚至未见她手指动弹,只是一道无形无质、却锋锐无匹的剑气,如同新月般掠过夜空。
“噗——”
轻响过后,那即将砸碎阿弃头颅的粗木棍,连同恶丐握着棍棒的那只手,瞬间化为齑粉,湮灭在风雪中,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啊——!”刀疤脸恶丐后知后觉地发出凄厉的惨叫,握着手腕断处,惊恐地望向剑气来源。
其他恶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如同见了鬼魅,连滚带爬,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凝滞。
一道白色的身影,自庙旁古树的阴影中缓缓步出。
阿弃原本已闭上眼等待死亡,预期的剧痛却并未到来,反而听到了恶丐的惨嚎。他强撑着几乎要碎裂的眼皮,艰难地望去。
视线先是模糊地捕捉到一双纤尘不染的白色锦靴,轻轻踏在皑皑白雪之上,竟未留下丝毫痕迹。视线艰难上移,是胜雪的白衣,衣袂在风中微拂,飘逸出尘,不似人间织物。再往上……
他看到了她的脸。
刹那间,阿弃忘记了呼吸,甚至连身上的剧痛都短暂麻痹了。
那是怎样的一张脸?眉目如画,清丽绝伦,却仿佛由冰雪雕琢而成,找不到一丝人间烟火气。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映着雪光,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一双眸子清澈宛若寒潭,却空洞寂寥,映不出漫天风雪,也映不出他狼狈不堪的身影,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她眼。
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比这数九寒天更彻骨的寒意,并非杀气,而是一种纯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与冰冷。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便让四周的纷飞大雪都黯然失色,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是……仙女吗?
还是……雪中的精魅?
阿弃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从未想象过世间会有这样的存在。
泠霜垂眸,看着雪地里那个奄奄一息、却用震惊而迷茫的眼神望着自己的男孩。他浑身是血,小脸脏污,唯有那双眼睛,因为极度的震撼和求生欲,亮得惊人,里面还残存着未散尽的狠厉与倔强。
她并未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绝情道心深处那丝因共鸣而产生的涟漪,已迅速被更深的冰寒覆盖。出手,或许是一时触动,但后续,又该如何?
因果已沾。
她沉默了片刻,就在阿弃以为这不过是死前的幻梦,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那抹素白的身影,竟在他模糊的视线中,缓缓俯下身来。
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得近乎完美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指尖萦绕着淡淡的寒意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清冷香气,与他周遭的血污与冰冷,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
阿弃瞪大了眼睛,几乎停止了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