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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给我起来!睡睡睡,就知道睡!活还干不干了?”
一道尖利得如同钝刀刮骨的女声,如同掺着冰碴的冷水,狠狠泼洒进木屋,瞬间惊醒了所有沉陷在短暂睡梦中的人。
顾清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有那么一刹那,他还以为自己仍在坠落,身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但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由粗糙木头拼凑、结着蛛网的屋顶,以及从木板缝隙间透射下来的、微弱而冰冷的晨曦光线。
这间木屋极其简陋,四壁透风,冬天灌雪,夏日漏雨,仅仅是勉强能称之为一个遮风避雨的“所在”。这里,就是他和另外几个男性奴隶吃饭、休息的唯一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汗味、霉味和稻草腐朽混合的难闻气息。
同屋的几人显然远未睡够,个个睡眼惺忪,动作迟缓得像生了锈的机括,慢吞吞地摸索着身边粗糙的麻布衣物往身上套,脸上是统一的、仿佛刻入骨髓的疲惫与麻木。
门外那女人——奴隶营的胖总管赵四娘——早已等得不耐烦。只听“噔”的一声爆响,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一只粗壮的腿狠狠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发出痛苦的呻吟。赵四娘粗壮的身影堵在门口,几乎遮住了所有光,她手中那根油光发亮的皮质长鞭随之“啪”地一声,如同毒蛇吐信,抽打在腐朽的门框上,木屑纷飞。
“磨蹭什么?一个个都皮痒了是不是?再慢一步,休怪老娘的鞭子不长眼!”她叉着腰,嗓门大得能震落梁上的灰尘。
话音未落,鞭梢已然带着破空声,精准地狠狠抽在角落里一个正佝偻着身子穿鞋的瘦弱男子背上。那男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却面黄肌瘦,这一鞭下去,单薄的麻衣顿时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皮肉红肿起来。他疼得浑身一颤,“嗷”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哀嚎,又立刻死死咬住嘴唇,将后续的痛呼咽了回去,只剩下肩膀因忍痛而不住地颤抖,头埋得更低了。
顾清蜷在稍远处的草铺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一股混合着愤怒与无力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他很同情那个小兄弟,但他更知道,在这个地方,在没有足够的力量之前,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无异于以卵击石。这个心如蛇蝎、体壮如牛的女人,暂时他惹不起。
然而,那瞬间锐利起来的目光,还是被敏锐地捕捉到了。
赵四娘似乎察觉到了这道与其他麻木眼神不同的冷冷注视,她浑浊的眼珠一转,视线便黏在了顾清身上。她挺着那堪比怀胎十月的硕大肚腩,像一座移动的肉山,颇有些得意地踱步过来,每走一步,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颤。她看向顾清的眼神里,充斥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占有欲。这个新来的少年,即便穿着最下等奴隶的粗糙麻衣,也难掩其挺拔的身形和俊秀的五官。尤其那双眼睛,不像其他人那样死气沉沉,总是清亮亮的,即使在逆境中,也隐隐透着一股不甘屈服的倔强。这样的人,在她看来,最容易激起凌虐和征服的欲望。
一股混合着汗臭和劣质脂粉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顾清胃里一阵翻腾。
赵四娘咧开厚嘴唇,露出一口黄牙,伸出那只肥厚粗糙、戴着个廉价铜戒指的手,竟径直朝着顾清的脸颊摸来,口中还含糊道:“小模样真是标致……”
顾清浑身汗毛倒竖,想也没想,猛地侧头避开,同时向后踉跄一步,拉开了令人作呕的距离。
动作虽快,却带着明显的抗拒与嫌恶。
这举动无疑是在众人面前狠狠扇了赵四娘一记耳光。她脸上的横肉瞬间拧作一团,涨成了猪肝色,勃然大怒:“好个不识抬举的东西!给脸不要脸!”她怒吼着,手中的鞭子不再是警告,而是带着十足的狠劲,重重抽在顾清脚边的地面上,溅起一片尘土,“到了老娘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敢跟老娘端架子?我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她挥舞着鞭子,像驱赶牲口一样对着屋内所有人咆哮:“都给我滚!干活去!今天要是洗不完那三百件军衣,谁都别想吃饭!”
众人如蒙大赦,又似惊弓之鸟,慌忙低着头,缩着脖子,从她身边挤出门去。顾清也巴不得离这肥婆远远的,压下心头的恶心与怒火,快步跟随着人流,走向奴隶营后院那排终日散发着潮湿皂角和污垢气味的长条水槽。
初春的清晨,河水依旧冰冷刺骨。顾清将双手浸入满是泡沫的冷水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手指很快被泡得发白、起皱。他机械地搓洗着盆里一件件沾满泥污、甚至带着暗红血渍的兵士衣物,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这几日如同噩梦般的经历。
就在不久前,他还是一个刚刚经历高考失利,想着趁暑假出门登山散散心的现代青年。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日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他几乎站不稳,然后……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松动,天旋地转,无尽的坠落感吞噬了他……再醒来时,周身剧痛,发现自己躺在一条陌生的官道旁,身上还穿着那件印着英文字母的T恤和破洞牛仔裤。
他挣扎着爬起来,想找人问问这是哪里,是哪个偏僻的影视城还是他摔傻了出现了幻觉。然而,过往行人看他如同看着一个怪物。他那一口略带口音的普通话和奇特的装扮,不仅没能换来帮助,反而引来了巡逻的兵士——一群身材高壮、神情冷肃、全身披挂皮甲的女兵。无论他怎么解释自己的来历,如何描述“登山”、“旅游”、“学生”这些概念,换来的只有更加怀疑和轻蔑的目光。他被不由分说地扣上“敌国细作”、“妖言惑众”的罪名,套上枷锁,一路押送,最终扔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奴隶营。
最倒霉的是,这里管事的就是赵四娘。这个女人不仅动辄打骂,克扣伙食,更用那种黏腻、色眯眯的眼神时时刻刻打量他,让他如芒在背,恶心至极。
在这里待了几天,从其他奴隶零星的交谈和老何偶尔的提点中,他才勉强拼凑出这个世界的轮廓。这里是大楚国,一个在历史书上从未出现过的国度。而更让他震惊的是,此地方圆万里,前前后后存在过的王朝,竟都是女子为尊!怪不得那天押送他的,审讯他的,都是女子。在这里,男子地位低下,尤其是他们这些奴隶,更是与牲畜无异。
他也隐约听说,大楚国这一代的女皇陛下,似乎是一位心怀仁念的明君,有意推行新政,逐步废除残酷的奴隶制,为男子谋求更多生存的空间和尊严。但这想法却遭到了朝中绝大多数大臣和将军的强烈反对。理由显而易见,这些当权者皆是女子,奴隶制度是维系她们特权和享受的重要基石,解放奴隶,首先侵犯的就是她们的利益,她们自然会不遗余力地阻拦。
顾清低头看了看身上这件灰扑扑、做工粗糙、摩擦得皮肤生疼的麻布短打,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说实话,这衣服穿在身上总感觉十分别扭,行动不便,这还是他人生第一次穿所谓的“古装”。
想起穿越前那些无忧无虑的日子,虽然学业压力大,但至少有父母关爱,有朋友嬉闹,有手机电脑,有温暖的床铺和可口的饭菜……而现在,他却沦落异界,成了一个每天在冷水里搓洗衣物、食不果腹、动辄得咎的奴隶。巨大的落差让他胸口发闷,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茫然和唏惘涌上心头。家乡,父母,朋友……他们还好吗?是否以为他已经死了?这辈子,还有可能回去吗?
“小清,发什么呆呢?饿了吧?我这还有个馒头,你吃了吧。”
一道温和沙哑的声音将顾清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他抬起头,看到老何不知何时蹲在了自己身边。老何看上去年纪也就四十上下,正值壮年,但常年的劳役和营养不良,让他显得异常苍老,背脊微驼,脸颊深陷,眼窝如同两个黑洞,最触目惊心的是他那双手——皮包着骨头,指节粗大变形,手掌布满厚厚的老茧和纵横交错的裂口,肤色是洗不掉的黝黑粗糙。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双手,看着老何那饱经风霜却依旧带着善意的脸庞,顾清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这双手,和他那个在工厂操劳了半辈子,同样满手老茧、省吃俭用供他读书的父亲何其相似!
老何见他愣神,以为他不好意思,又将手里那个明显已经放了段时间、颜色发暗、干硬得像块小石头的馒头往前递了递。
顾清深吸一口气,压下鼻间的酸意,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那馒头入手坚硬,带着老何手心的微温。他用力地、小心翼翼地将这硬邦邦的馒头掰成大小不均的两半,将看起来稍大的那一半塞回老何手里,自己拿着小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憨厚的、带着感激的笑容:“何叔,一起吃。”
老何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做,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看着手里那半块馒头,又抬头看看顾清真诚的眼睛,嘴唇嗫嚅了几下,才连声道:“好,好,好……”他颤抖着那双丑陋却温暖的手,拿起馒头,小心翼翼地往干裂的嘴里送,用力地、一点点地啃咬着,混浊的眼眶不禁红润起来,似乎有泪光在其中闪动。
自从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是这个同样身处底层、自身难保的大叔,给了他仅有的、也是弥足珍贵的一丝温暖。看到他,顾清就想起了自己曾经的父母和朋友,他们也是这般,在自己遇到困难时,默默地伸出援手。一股暖流混着心酸,缓缓淌过心田。这一刻,顾清就在心里暗暗发誓:既然命运让他来到了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就不能白白走这一遭!他要活下去,不仅要活下去,还要努力改变些什么!这个世界,这个视男子如草芥的规则,需要被打破!这里,需要他!
“何叔,您……您是怎么来到这个鬼地方的啊?”顾清一边费力地吞咽着干硬的馒头碎屑,那粗糙的质感刮得他喉咙生疼,忍不住咳了两声。
老何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馒头,用那双粗糙的手,动作却异常轻柔地拍着顾清的后背,帮他顺气。待顾清缓过来些,他才收回手,沧桑的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每一道仿佛都刻满了无奈与心酸。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缓缓地说道,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都是命吧……以前的事,不提也罢。其实在哪儿都一样,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能活着,喘着气,看见明天的太阳,就已经很好了。”
那平淡语气下深藏的绝望与认命,像一块巨石,堵住了顾清所有想追问的话。他看着老何仿佛早已干涸的双眼,一时间,所有关于未来、关于改变的豪言壮语,都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底层奴隶的“活着”,本身就是一种奢求的幸运。
气氛有些沉闷。顾清忽然想起什么,急忙在自己那件现代牛仔裤口袋里摸索起来——这裤子是他坚持没被换掉的最后一件来自故乡的衣物。很快,他掏出了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着的水果糖。这是他在登山前顺手塞在口袋里的,没想到竟成了他穿越时空带来的唯一念想。
他快速地剥开一颗粉红色糖纸,将里面那颗晶莹剔透的小圆球含进口中。顿时,一股清甜的草莓味在舌尖化开,滋润了干涸疼痛的喉咙,也稍稍驱散了心中的阴霾。他又拿出一颗橙色的,不由分说地塞到老何那双粗糙的手掌里,然后对着老何,俏皮地挑了挑眉毛,示意他也尝尝。
老何这辈子哪见过这样漂亮得像宝石、又散发着甜香的东西?他拿着那颗水果糖,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满是困惑。但看顾清含在口中,脸上露出舒适的表情,还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啧啧声,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学着顾清的样子,笨拙地剥开糖纸,将那颗橙色的小球放入了口中。
下一刻,老何混浊的双眼猛地睁大了。糖球入口即化,一股他从未体验过的、纯粹而浓郁的甜味,如同欢快的小溪,瞬间流淌过他干涩的味蕾,直达心底。那甜味,比他小时候偷尝过的麦芽糖还要美妙千百倍,仿佛将他几十年人生的苦涩都短暂地冲刷掉了些许。
“好吃吗?何叔。”顾清看着他那副震惊又享受的模样,忍不住笑着问道。
老何用力地点着头,像个得到新奇玩具的孩子,含糊不清地说:“嗯,甜,真甜……这是啥宝贝?”
“这叫水果糖,只有我家乡才有的东西,嘿嘿。”顾清解释道,脸上不禁流露出一丝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混杂着怀念与自豪的神情。
看着顾清脸上终于露出了属于他这个年纪应有的、略带开朗的笑容,老何心里悬着的石头似乎也落了地,布满皱纹的脸上舒展了些许。他没有子嗣,看到这个突然闯入、格格不入又倔强善良的少年,就打心眼里忍不住心疼,总想尽自己所能地保护他,哪怕能让他多吃一口,少挨一顿打也是好的。刚才那个馒头,其实是他凌晨趁着守夜人打盹,偷偷溜进厨房,冒着被赵四娘发现打个半死的危险才偷出来的,不过是为了让这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能稍微吃饱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