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朝,九江郡。
夏日炎热,特别是这午间时分,更是酷热难耐,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街上早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稚童子在那树荫下嬉戏打闹,
忽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宁静,一匹快马迅速穿过主街,往城主府方向奔去,马蹄声踏在青石板路上,声响如密鼓,街道两侧,有窗扇微微开启,瞄了一眼后又迅速关上,
“怕是又生祸事咯~”
“哎,这安生日子也没几天了...”
“谁说不是呢!”
窗后的低语还未散去,那名骑士已赶至城主府,翻身下马一气呵成,生怕耽误一分一秒,门口侍卫见状也顺势牵过马匹,
而此时,城主府正堂,
堂中端坐之人身着一身紫绶锦袍,绣着一只吊睛白额虎,正是九江郡守林麟,他面色平静的听着郡丞说着今年上缴赋税及灵物的事,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扳指,
突然,门被猛的推开,众人一惊,甚至有披甲武将欲拔剑出鞘,待见到来人,才止住了下一步的动作,
“郡守大人,镇守司急报!!!”那名信使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枚虎头玉简道,“锁江塔有灵力外泄,塔身已现多处裂痕,而且外泄的灵力引发江中大浪,沿岸百姓死伤无数,队主已安排补救,但是怕力有未逮!还请大人火速驰援!”
郡守闻言,手中的动作猛地一滞,面色凝重如水,他心中更是一股莫名火窜了上来,
“呵呵!好,好啊!赤炎宗要加赋,现在锁江塔那边又生异动,看来有人觉得我九江郡太安稳了给我们找点事情做做啊!”
郡丞接过玉简,看完之后眉头紧蹙,而后正色道:“这事透着蹊跷,且不说那锁江塔每年朝廷都花大代价请阵匠师加固铭文,单说这赤炎宗直接加了往年一倍的赋税和灵物,其背后一定有大的图谋!”
“严老所言极是!”林麟顿了顿道,
“郡守莫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一名身披重甲的将军声如洪钟地吼道:“敢在我九江郡搅弄风雨,先问过我王玄的大刀同不同意!”
林麟等人见状,也是相视一笑,而后林麟正声道:“严老,赤炎宗和朝廷方面的周旋就靠你了,虽说我大玄不复鼎盛之姿,但也不是任人欺辱的软柿子!”
“是!大人!”
“王将军,锁江塔那边就靠你了,那边那事透着蹊跷,你安排人暗中排摸调查一下,我就不信他们不会露出马脚,既然敢露爪子,就要做好爪子被剁的准备!”林麟眼中杀机必现,
“大人放心,我王玄定将那群宵小之辈的脑袋统统砍下来当蹴鞠踢!”
...
一道道指令自城主府发出,城中的气氛明显的紧张起来,街上行人都行色匆匆,平添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而此时,
虎威将军府,清风苑,
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在躺椅上的少年身上。他闭着眼,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笑意。两个丫鬟静立身侧,一个轻摇蒲扇送来习习凉风,另一个正将剥好的葡萄递到他唇边。
“这才是人生啊!”少年满足的轻叹道,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作为武威将军府的二公子,他太懂得珍惜眼前的福分——毕竟这般滋润的日子,可是他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
前世他是个疲于奔命的牛马,在一次送外卖途中为救一个冒失穿梭马路的孩子,命丧车轮之下。
许是善有善报,竟让他胎穿到了这个世界,成了这武威将军府的二少爷。
父亲王宣是执掌九江郡兵权的虎威将军,母亲林氏出身十世家的中的林家,虽是旁系,却也教养端方,更重要的是他是九江郡守林麟未出五服的妹妹,有这层关系在,两家关系也是亲近了很多。
府中除了长年在白鹿洞书院求学的兄长,就属他这个老二最是清闲,小妹么,还只是个牙牙学语的小娃呢。
不必悬梁刺股苦读,无需沙场浴血搏命——简直是穿越者梦寐以求的完美开局。
王烬一口吞下丫鬟递来的葡萄,甘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他满足地眯起眼,像只偷腥的猫。
“可惜啊,要是有点冰镇酸梅汤就更完美了。”他砸吧着嘴,略带一丝贪心地想。由俭入奢易啊,他这个前世牛马,如今在享受这件事上,倒是无师自通,进步神速。
就在他琢磨着还能开发出什么新鲜享受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少爷,少爷——”
“猴子,你鬼叫个什么!”王烬不满的蹙眉道,
被称作“猴子”的小厮气喘吁吁,脸上压不住的喜色,而后忙不迭的说道:“大...大少爷回来了!!!车驾已经到门口了!”
王烬猛的从躺椅里面站起来,眼中满是惊喜道:“什么?我哥回来了?”
王烬兄弟二人向来亲昵,上辈子是一个孤儿,所以他此生格外珍视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父母恩爱,兄弟友善,而王烬自小便受到他们的溺爱,
记忆中从小到大没有一顿板子会打到他的身上,他的哥哥永远会挡在他的前面,哥哥就像一座大山,
而在哥哥更是在十岁那年被白鹿洞书院的老教习带走收为关门弟子,常年在外。兄弟二人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唯有年关方能短暂团聚,
王烬像风一般的窜了出去,哪还有刚刚懒散的模样,有的只有兴奋和喜悦,只恨自己腿脚慢了几分。
刚绕过影壁,便与来人撞个正着,
其人身形挺拔,站如青松,剑眉星目,一身云灰色的锦缎长袍,衣袂与袖口处以银丝绣着几道蜿蜒如蛇迹的暗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长发披肩,随意的插着一枚玉剑状的发髻,
“大哥!!!”王烬抬头一看,正是自己的大哥,
王羽那张清冷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伸出手在王烬的头上摸了摸,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多大人了,还那么毛毛糙糙!你这般以后怎么继承父亲的家业!”
“这不还有大哥嘛!”王烬笑着说道,“怎地这次回来感觉大哥清瘦了不少,是不是那秦老头苛待你,不给你吃饭啊!”
王羽失笑,屈指在王烬的脑瓜上不轻不重的崩了一下“你啊,还是这般贫嘴,秦夫子可是我的授业恩师,岂容你这般编排?,看来平时还是太惯着你了!”
王烬“哎哟”一声,捂着额头讪讪一笑,对这位兄长他是发自内心的亲近,却也是下意识的敬畏,当即缩了缩脖子,赶忙转移话题道:“大哥,这次在家待多久啊!你也不说提前给家里传个信,娘亲和小妹也是特别想你,还有....”
王烬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王羽则含笑听着,偶尔插上几句,目光温和,
“老大!这就是你那个天天挂在嘴边,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弟弟啊!”
一阵戏谑的笑意自门外传来,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男一女并肩走来,男子风姿绰约,体态修长,肌肤白皙胜雪,身穿一身月白色的宽袍,手持一柄玉骨折扇,一双桃花眼总是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
而他身旁的女子身姿娇小玲珑,气质婉约,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头,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她的脸上总挂着一丝浅淡的礼貌的笑容,
王羽看到来人,嘴角微微抬起,语气带着熟稔的随意,对着王烬介绍道:“小弟,这是我在书院的两个同窗,男的叫云无暨,女的叫白灵雁”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与他俩相处,不用跟他们客气,这俩人....尤其是云无暨,性子跳脱,欠收拾得很。”
“老大,你这话可伤我心了,”云无暨立刻用折扇虚点着王羽,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道,“我云无暨对你可是一片赤诚,日月可鉴!怎地到了亲弟弟面前,就这般拆我台,我也是你的弟弟啊,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王烬被逗乐了,先前那点拘谨也烟消云散,他机灵地顺着杆子往上爬,热络地上前拱手道:“云哥,白姐!你们好!到了这儿就像到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我大哥的朋友,就是我最尊贵的客人!”
他言语周到,笑容真诚,让人心生好感。
云无暨上下打量了王烬一番,折扇“啪”地一合,笑道:“好!就冲弟弟你这句‘云哥’,你这弟弟我认了!果然如老大所说,灵秀聪慧,比他那张终年不变的冰山脸有趣多了!”
白灵雁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声音清冷如玉珠落盘:“叨扰了。”
王烬忙摆手道:“不叨扰不叨扰,那大哥你们先忙,你那院子早就给你收拾出来了随时可以住。”
“嗯!”王羽点头道,
回院子的路上,王烬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眉眼之间一片阴郁,仿若换了一个人一样。
他无意识地搓了搓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触碰兄长手臂时,那一闪而逝的、砭人肌骨的寒意。
那不是错觉,
这莫名的感知,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觉醒的,是他安身立命、躲过几次小灾小难的独属“金手指”。它虽时灵时不灵,且多数时候微弱难辨,但每一次触发,都意味着切实的威胁或恶意。
而这一次,那寒意虽然只出现了短短一瞬,几乎让人以为是幻觉,但其纯粹与冰冷,却让他脊背发凉——因为它来源于王羽,来源于他在这世上最信任、最依赖的兄长!
“怎么会……”王烬心底翻涌着惊涛骇浪。他绝不怀疑兄长会害自己,那寒意并非针对他,更像是……一种深藏在兄长体内、连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控制的……某种东西?或是某种强大力量无意识地外泄?还是……兄长身上背负了某种极其凶险的东西,
思绪纷乱如麻,大哥不按常理的这个时候回来,绝非是回来探亲那么简单,再联想到今日父亲匆匆传回的消息——锁江塔异动,需他亲自前往镇压。父亲前脚刚走,兄长与同窗后脚便至……这几件事看似无关,背后却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王烬脚步越走越慢,最后在自己的那个小院门口停下,抬头看向依旧高悬的烈日,炽烈的光线刺得他睁不开眼,依旧炎热,但他的内心此时却如冰窖一般寒冷,
一阵不知从何而起的穿堂风倏然掠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王烬望着那阵风逝去的方向,嘴唇微动,一句轻若无声的呢喃:
“起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