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我生命坐标轴上,一个无法被简单定义、浓墨重彩的刻度。
它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野蛮地撕扯成两半,一半是灼热刺眼的光,一半是冰冷粘稠的影;一半是凭着本能、不计后果的勇敢冲动,一半是深不见底、反复反刍的苦涩悔恨。这一年,如同一场漫长到似乎永无止境、却又急促到让人措手不及的雨季,短暂的幸福与绵长的痛苦,如同交替掌控天空的晴雨,将我浇灌得看似枝繁叶茂,内里却被浸泡得根基腐朽,摇摇欲坠。回望来路,脚印凌乱而深刻,泥泞不堪——那是一个年轻人,仅凭一腔天真而滚烫的孤勇,在爱的迷宫里横冲直撞,在不断试错中,笨拙地、伤痕累累地学习关于爱与失去的全部残酷课程。
曾几何时,我将那份近乎盲目的勇气视若珍宝,它是我挑战世界、拥抱可能的全部依凭。然而,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恶劣的玩笑,我珍视的这份品质,竟在某个节点之后,如同被施了黑魔法,骤然异化成了一把锋利无比、刀口向内的双刃剑。它不再用于披荆斩棘,而是无情地刺破了我自己精心构筑的、充满美好幻想的情感泡泡。裂帛之声响起后,留下的是无数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深夜,我独自蜷缩在黑暗里,品尝着那满腹无处倾泻、也无法言说的委屈与噬心的痛苦。
最终,在经历了内心无数场硝烟弥漫的拉锯战后,我竟鬼使神差地,被一种近乎自毁的、“为你好”的悲壮心态所裹挟,亲手为我曾视为生命绿洲的那段关系,仓促而狼狈地画上了一个休止符。动作决绝,内心却早已溃不成军。
就这样,这场以少年少女最纯粹勇敢开场的故事,最终却以一场如此不堪、充满叹息的退幕收场。命运的翻云覆雨手,将人生的无常与无奈,展现得淋漓尽致。
我的整个世界,在这一年,仿佛被强行压缩、聚焦,最终凝缩成了一个具体的身影。她的喜怒哀乐,成了我情绪的晴雨表。因为她,我初次深刻体会了何为“患得患失”。手机屏幕每一次微弱的亮起、每一声短暂的震动,都足以让我心惊肉跳,仿佛等待一场审判的降临;她不经意间投来的一个眼神,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语,都能在我看似平静的心湖里掀起滔天海啸。我的心情,像坐上了一台完全失灵的过山车,在狂喜的云霄和绝望的谷底之间,进行着毫无规律的疯狂跌宕,身心俱疲。
也正因此,我尝尽了“身心俱疲”的极致滋味。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的倦怠,仿佛每一寸肌肉、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着想要休息。最初的激情与甜蜜,在反复的揣测、焦灼的等待、无谓的争吵与疲惫的和解中,被一点点磨损、消耗。爱意或许尚未完全消散,但那沉重的疲惫感,已如涨潮的海水,悄无声息地漫过脚踝,淹没膝盖,直至最终将头顶也一并吞没,令人窒息。
发展到最后,我几乎“失了神智”。残存的理性被偏执的妄念彻底吞噬,所有行为都被失控的情绪所遥控。我竟会用最刻薄恶毒的语言,如同投掷淬毒的匕首,去攻击那个原本我最想温柔以待的人;我也会布下最幼稚可笑的试探,企图验证那份早已摇摇欲坠、甚至可能从未真正牢固过的安全感。那时的我,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押上自己最后的尊严与体面,歇斯底里地想要赢回的,不过是一个自己虚构出来的、早已不存在的局面。
最终,我在镜子里,清晰地看见了那个自己曾经最厌恶、最不齿的模样——偏执、易怒、控制欲极强,浑身散发着自我毁灭与毁灭他人的气息。我“成功”了,成功地用这段关系作为刻刀,把自己雕琢成了一头连自己都感到无比陌生的怪物。
此刻,决定写下这本书,绝非为了博取任何旁观者的同情,也并非要进行任何居高临下的说教。它更不是一场胜利者事后的炫耀,或失败者沉溺的哀鸣。它仅仅是一次对自我灵魂的、彻底的诚实回溯,一次将内心深处所有隐秘角落都置于阳光下的彻底晾晒。我想用这些笨拙而真诚的文字,将那一年里的炙热、心跳、眼泪、疯狂,所有不被理解的瞬间,所有剧烈的情感波动,都原原本本地封存起来,如同制作一枚永恒的情感化石。
人生海海,潮起潮落,并非所有动人心魄的故事,都需要一个符合世俗期待的、圆满的大团圆结局。或许,真正的勇敢与成长,在于能够坦诚地面对那段狼狈不堪的过往,平静地接纳那个曾经面目可憎、极不完美的自己,然后,尝试着与他和解,携带着这份沉重的教训与领悟,继续蹒跚前行。
如此,才算不负那年那月,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不给自己这仅此一次、无法重来的人生,留下无法弥补、徒留叹息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