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树叶二十二岁那年,才知道自己不该叫离树叶,而是姓李。这个名字,能让他一步登天,也能让他万劫不复。”
睿文三年,夏末。
天幕低垂,沉郁的墨色乌云层层堆叠,仿佛一只无形的巨掌,将整座南晏皇城死死攥在掌心,令人窒息的闷热弥漫在空气里。灵秀宫飞翘的檐角下,宫女太监们垂首屏息,如同泥塑木雕,连大气都不敢喘。每一道从内殿传来的凄厉尖叫,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着他们紧绷的神经,也狠狠凌迟着殿外那个男人的心。
当今天子,睿文帝李盛锦,负手立于汉白玉阶前。他身形挺拔,一袭明黄龙袍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夺目,可紧抿的薄唇和深不见底的眼眸,却泄露了惊涛骇浪般的焦灼与恐惧。他目光死死锁着那扇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正在生死关头挣扎的身影——他此生最爱的女人,洛从灵。
“轰隆——!”
一声沉闷的雷鸣自天际滚过,压抑已久的天穹仿佛终于不堪重负。紧接着,一道刺目的紫色电蛇骤然劈下,瞬间照亮了李盛锦毫无血色的脸。也几乎是在同一刻,一声清亮而富有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开阴霾的利箭,猛地从殿内传出,响彻宫苑!
殿门“吱呀”一声被匆忙推开,产婆满头大汗,脸上堆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尖锐颤抖:“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是位皇子!娘娘为您诞下了一位小皇子!”
“灵儿!灵儿如何了?”李盛锦几乎是脱口而出,脚步下意识向前迈去,视线急切地想要越过产婆,望向内殿。皇子降世的喜悦,远不及对爱人安危的牵挂。
然而,他话音未落,只见紧随产婆之后踉跄跑出的太医正,面色惨白如纸,官帽歪斜都顾不上扶,便“咚”地一声重重跪倒,以头抢地,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陛…陛下…不好了!娘娘…娘娘产后血崩,气血逆冲,臣等…臣等用尽了法子,这血…止不住啊!!”
“废物!一群废物!”李盛锦周身戾气勃发,那双深邃的眼眸瞬间布满血丝,帝王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席卷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结,“朕是如何交代的?!朕说过,务必保皇后万全!若有半分差池,朕要你们太医院……提头来见!”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殿外瞬间跪倒了一片,太医们磕头如捣蒜,额角顷刻间一片青紫,却无人敢言半句辩解之词。人力,终究有穷尽之时,难逆天命生死。
李盛锦再不顾什么帝王威仪,什么产房禁忌,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一把推开跪在身前阻拦的宫人,踉跄着冲入了那间弥漫着浓郁血腥气的内室。
龙涎香与血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他几步冲到凤榻边,映入眼帘的是触目惊心的红,以及榻上那人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灵儿……”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法抑制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血迹,坐在榻边,紧紧握住那只冰凉而沾满冷汗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送过去,“朕在这里,朕在这里陪着你。你看着朕…你不准走!听见没有?为了朕,也为了我们刚出生的孩儿,你必须撑下去!你必须……好好活着……”
洛从灵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她的眼眸曾是这宫里最亮的星子,此刻却黯淡无光,仿佛蒙尘的明珠。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如同一尊精美却即将破碎的白玉瓷器。她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微微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帝王那棱角分明、此刻却布满泪痕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阿锦……”她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殿外渐起的雨声淹没,可那唇角,竟艰难地勾起了一抹极淡、极虚幻,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这…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唤你了……”
她微微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无比艰难。
“我对不起你…不能…不能再陪你看…看这万里江山了……”
“可是…阿锦…我…我自由了…”她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仿佛透过华丽的帐顶,看到了遥远的、无拘无束的山野,“你…你应该…为我高兴啊…”
感觉到握着自己的大手在剧烈颤抖,看到那滚烫的泪珠一滴滴砸落在自己手背,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与不舍。
“别…别哭啊…”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风中残烛,“你可是…皇帝啊…皇帝…怎么能…落泪呢……”
那只抚在他脸上的手,终究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倏然滑落,软软地垂在了锦被之上。
殿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地敲打着琉璃瓦,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天地都在为这红颜薄命而奏响悲歌。李盛锦猛地将了无生气的爱人紧紧拥入怀中,他把脸深深埋在她依旧带着淡淡馨香的颈窝,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哀鸣。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却再也哭不出声音。
他终究,还是留不住这只一心向往山野清风、无意被困于金丝牢笼的白鹤。
后续的宫廷礼仪,宗法规制,他统统抛诸脑后。他不顾满朝文武的谏言反对,力排众议,未以皇后之礼将她葬入冰冷孤寂的皇陵。他亲自抱着她的灵柩,来到了京城之外,那片他们初遇的山明水秀之地。那里有潺潺溪流,有烂漫山花,有她曾经最爱的自由天空。他说,他的灵儿,生性自在,魂归此处,方能安息。
此后,睿文帝李盛锦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往日勤政的君王变得终日郁郁,朝会时常心不在焉,目光总是透过重重的宫墙,不知望向何方。他唯一的慰藉,便是那个一出生便失去了母亲的孩子,他与灵儿血脉的延续——小皇子李池。他几乎每日都要去瞧上好几遍,看着那酷似灵儿的眉眼,才能稍稍缓解那蚀骨的思念。
然而,命运并未停止它的捉弄。
就在洛从灵下葬后的第三日深夜,一份加急密报如同另一道惊雷,再次炸响在沉寂的御书房——
洛从灵的嫡亲兄长,江湖上名声赫赫的高手洛席君,竟趁着宫中守备因皇后新丧而一片忙乱、心神松懈之际,凭借绝世轻功潜入深宫,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耳目,将尚在繈褓之中、酣睡正甜的小皇子李池,带走了!
御案被一掌拍得裂纹四起!
“找!给朕去找!”李盛锦的怒吼声几乎要掀翻整个宫殿的屋顶,他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封锁全城!发下海捕文书!通传各州府!就算把整个南晏给朕翻个底朝天,掘地三尺!也要把洛席君和朕的皇儿给朕找回来!活要见人,死……不!必须给朕活着带回来!”
一场席卷全国、声势浩大的追捕就此展开。画着洛席君容貌与皇子特征的缉捕令,贴满了南晏每一座城池的城墙关口。
而此刻,洛席君怀抱着繈褓中对外界巨变一无所知的李池,正施展轻功,在夜色与密林的掩护下疾行。他低头看着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血,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痛惜,有决绝,更有深深的怜爱。
“池儿,莫怪舅舅狠心。”他低声呢喃,仿佛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九泉之下的妹妹起誓,“你娘临终前,唯一的嘱托,便是要我带你离开……她不愿你在这吃人的黄金牢笼里,变成权力倾轧的棋子,失去她最珍视的自由。舅舅答应了她,就一定要做到,李池这个名字不能再叫了,从今以后便唤你树叶吧,希望你像树叶一样自由。”
为了完成妹妹的遗愿,这位曾经名动江湖的豪侠,开始了长达八年、不见天日的东躲西藏。他带着李池辗转于偏僻乡村、荒山野岭,住过破庙,栖过山洞。他改头换面,隐姓埋名,靠着打猎、做短工勉强维持生计。期间,他将家传的“降魔拳”从最基础的招式开始,悉心传授给渐渐长大的李池。他告诉孩子,这拳法刚猛正气,能强身健体,更能驱邪避恶,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东西。他却从未告诉李池,他们这八年来拼命躲避的,正是他那高坐庙堂、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亲生父亲。
日子在颠沛流离中悄然流逝,当初的繈褓婴孩,已长成了眼神灵动、身手敏捷的八岁少年。树叶只知道舅舅严厉,却待他极好,教他拳法,告诉他做人的道理。那套降魔拳,他已打得有模有样,虎虎生风。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一个浓雾弥漫、寒意沁骨的清晨,他们藏身于边境密林深处的那间简陋木屋,被皇帝的亲卫军精锐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合围了。训练有素的士兵铠甲反射着幽冷的光,刀剑出鞘的摩擦声,打破了林间的静谧。
“叶儿!”洛席君脸色剧变,他一把将正在晨练的李池拽到身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决绝,“记住我教你的降魔拳!记住你娘希望你好好活着!”
他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装着干粮和几枚铜钱的小包袱飞快塞进李池怀里,不容置疑地将他推向木屋后窗那条隐秘的、通往更深密林的小径。
“快走!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跑!无论听到什么,绝对不准回头!活下去!”
八岁的树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住了,他看着舅舅眼中从未有过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壮,下意识地接过包袱,还想说什么,却被洛席君用力一推,小小的身子踉跄着跌出了窗外。
“跑!”洛席君最后一声低吼传来,随即,“哐当”一声,他猛地关上了后窗,并从内死死栓住!
树叶听到身后木屋前门被暴力撞开的巨响,紧接着是兵刃猛烈交击的刺耳声音,以及舅舅那熟悉的、此刻却充满暴怒的呼喝声。他心脏狂跳,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下唇,记住了舅舅的话——不准回头!活下去!
他扭过头,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沿着那条狭窄崎岖的小路,拼命地向密林深处跑去。树枝抽打在他的脸上、手臂上,划出一道道血痕,他浑然不觉;脚下的碎石绊得他几次险些摔倒,他立刻爬起,继续狂奔。身后的打斗声、呵斥声越来越远,逐渐被呼啸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喘息所取代。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从晨雾弥漫跑到日头西斜,双腿如同灌了铅,肺部火辣辣地疼。终于,最后一丝力气也耗尽了,眼前一黑,小小的身子软软地倒在了一棵参天古树的虬结树根旁,失去了知觉。
再次睁开眼时,已是次日天明。冰凉的晨露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也让他混沌的意识逐渐清醒。林间的雾气依旧未散,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树叶茫然地坐起身,环顾四周。古木参天,灌木丛生,来时的路早已湮没在无尽的绿色之中,无迹可寻。巨大的恐惧和孤独感瞬间攫住了他。
“舅舅……”他带着哭腔小声呼唤,声音在空旷的林间显得如此微弱。
他挣扎着爬起来,凭着模糊的记忆和本能,想要往回走,想要找到那个带给他八年温暖与庇护的小木屋。可是,密林仿佛一个巨大的迷宫,每一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模一样。他跌跌撞撞,徒劳地转了一圈又一圈,除了更加深入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原始森林,他根本……记不住来时的路。
八岁的树叶,站在陌生的林野中,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被全世界遗弃的寒冷与无助。前路茫茫,归途已断,他的未来,在这一刻,被彻底抛入了未知的、充满荆棘的江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