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熙哲坐在房子二十八楼的会所阳台旁。
抽着ttt的雪茄。
巧克力,咖啡,奶油,这些网上的评测口味,其实就是苦涩。
复杂的苦涩。
人从二十来岁的几个亿到一无所有需要多久?
刘熙哲知道,
四次追加保证金。
四次轻按键盘。
每一次,刘熙哲都感觉它似乎都在这个世界抽离了一点,
然后,
哈哈,
就一无所有了。
刘熙哲将自己没舍得开的DRC灌入嘴里,好酸,好难喝。深秋的蓉城,好冷,Burberry的薄风衣有些顶不住。
乱七八糟上百万的东西,用起来吸起来喝起来也是乱七八糟,
艹,
真让人不安生。
写不写遗嘱让刘熙哲稍微纠结了一下,倒是早没有直系亲属交代什么了,那还留下什么话呢?
那就跳吧。
陌生而又熟悉的失重感,两年前玩儿跳伞的那个感觉,只是这次,似乎连地面都还来得及看清,
骤亮的白光充满了整个视网膜,
……
让刘熙哲想起了小时候在农家乐时的那次溺水,
那时还是个很幸福的家庭,
父亲在麻将桌上爽朗地收着钱,
母亲在旁边陪着那帮太太们,吃着水果摆着龙门阵,说着些那时自己不懂的话题。
“张超君我都给他说,吃花酒,也要注意卫生嘛。”
“啥子是花酒?”
自己勾住了妈妈的肩膀。
旁边传来的是阵阵嬉笑声。
“你说啥子是花酒喃。”
“桌子上插个花喝酒嘛。”
嬉笑声更愉悦了些,刘熙哲觉得不爽,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低着头小跑了出去。
他觉得自己被嘲笑了,低着头和鱼塘里的锦鲤,大眼对小眼,它们簇拥了过来,以为会有些好吃的。他伸手,想离的近一点,然后就真的越来越近了。
慌乱地扑腾了几下,然后便是这熟悉的白光,逐渐充斥了自己的所有视线,
好像有呼喊声,但好远。
……
……
不对,
我怎么还在思考,
我怎么还能思考。
莫名其妙的颤栗感突然传来,离奇却有些惊悚。刘熙哲知道,这个身子,还能传来触感,那可就真的只剩折磨了。
然后是难以抑制的痒,把身上的皮给覆盖,精神世界抓狂,自己连个牙都咬不了,
艹,自己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了啊。
剧烈的刺激下,眼前的光景倒是逐渐清晰了些。
四个人,
两男两女,
疑惑的眼光看着自己。
“林同学,您好,再问你一次,你见过龙吗?”
龙?
扯什么呢?
刘熙哲下意识地深呼吸,疯狂摄取着氧气,就像小时候溺水苏醒时那样。
但他已经没办法,绷着脸跑回茶楼,然后在妈妈怀里啜泣了,
这一点让沉浸在情绪里的他几乎没绷住,以至于眼泪都差点飞了出来。所以刘熙哲狠狠扇了自己两耳光,不想让自己哭出来。
“林同学?”一位留着三七分头发,五官漂亮的像桃花的人站了起来。
“闭嘴!”刘熙哲掩着自己脸,不想让外人看到自己情绪失控的样子。
很离谱,这几个人居然真的就沉默了下来,一言不发。
刘熙哲大概花了十几秒把自己的垃圾情绪给整理了一下,抬头看向这几张俊男靓女的脸,下意识地从头到尾扫了几遍。
西装剪切精准,领带简单,但光泽很好。身体精壮,头型和妆容一丝不苟。四块腕表一模一样,但看不出品牌,让刘熙哲想起了路演的那堆基金经理们,精致而又npc的像个假人,
也是自己曾经常常揶揄的对象。
在脑子里闪回了下那些狗血穿越剧后,刘熙哲终于开口,
“你说什么?”
“林同学,你见过龙吗?”
四张严肃的脸,但这句话本身,让刘熙哲有些想笑。
不能显得自己像精神病了,刘熙哲不感谢自己能有重开的机会,但也不至于让自己开局就完蛋。
这种问题能问,说明这个世界有龙。东方龙还是西方龙,看着面前俩欧洲脸,俩亚洲脸,犯了难。
“我见过。”
“你真的见过?”
“我,应该,见过?”
“见过就是见过,详细说说。”
“庞大身躯,有鳞,有爪”
“然后呢?”
“有角,有翅膀?我记不太清了”
“你在哪儿见过的?”
“嗯……那个时候我还很小,记不太清了。”
“你当时有什么反应?”
“反应?”刘熙哲,也就是林海,控制着自己的嘴角不要抽动。
该有什么反应?
看着对面的人居然在认真做着记录,刘熙哲有种巨大的荒谬感。
“好的,林海同学,感谢您对国立第三大学元培计划的青睐,您可以出去了。”
哈?
这就结束了?
刘熙哲糊里糊涂地起身,才发现这身西装松的可怕,以至于自己下意识地以为松了扣子。点点头,转头走出了门。
一条如同自己大学教学楼的走廊,红色的砖头,青色的栏杆,绿浪在楼道外起伏,随着风在呼吸。
门外坐着一排学生,虽然打扮的挺周正,脸上稚嫩地却快要掐出水来。刘熙哲有些呆了,怔怔地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他能看到那股子不加修饰的,紧张,期待,彷徨,喜悦,失落,与活力。
快速路过几个明显有些幸灾乐祸的眼神,刘熙哲冲进走廊尽头的厕所,看着自己的脸。
眼睛很小,
眉毛很直,
鼻梁不高,
几个痘痘,
嘴唇上还有点细细的绒毛,
头发半长不长,搭在额头上。
好一张平平无奇的路人甲高中生脸啊。
刘熙哲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行吧,连朝气好像都少了点儿。
但活着,
居然活着。
“大家都在等你呢,你在这儿干嘛?”
“被打击的这么厉害啊林海,哈哈,没事儿嘛,你没自招的机会那就去考嘛。”
背后被重重拍了两下,语气更是充满了打趣。
真好啊,还有人嘲讽一下自己,
让他想起自己最开始在社区里拿着几万块钱本钱,封盘后和人唇枪舌剑的时候,
刘熙哲慢慢转身,
“走吧。”
脸上流露出真诚的,纯粹的微笑。
......
坐在学校的大巴上,刘熙哲呆呆看着窗外。
这似乎是个没有什么差异的世界,没有人拿着法杖神神叨叨,更没有人骑着龙拿着剑在天上执勤,有的只是川流不息的车辆,路上散漫的行人,和一个看上去没什么区别的太阳。
阳光不错,老太太佝偻着背牵着孙女,拿来挡阳光的扇子上还印着肛肠医院的广告。
“林海。”
“林海。”
“林海?”
“啊?”终于意识到是在叫自己,随便应了一声。
“你没事吧?”
刘熙哲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女生。白色小裙子,黑色小皮鞋,质量可以,家境不错。披肩的半扎发,显得文静又贤淑。
这是个在高中很受欢迎的女孩子。
“没事儿啊。”
她竟然会坐到林海的旁边来。
“这周六的文学社的团建,我家里有点事,应该去不了。”
“好,知道了。”
面前这人愣了一下。
“吴桐桐,这人面试面傻了,你找他说话干嘛啊?”铃铛般的脆声从旁边传来。“哎哟,不知道是谁,为了请个人吃饭把整个社团的人都请了,真大气啊~”
“柳菁,你在乱说什么。”吴桐桐的脸红了点。“林海和我又没什么,今天是最后一场自招面试了,问的问题又这么离谱,他心情差也很正常嘛。”
刘熙哲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青春期的那点若有若无的故事,奔着事情的关键开了口。
“你们面试问的什么。”
“问你见没见过龙啊。”
前排在厕所碰到的人接上了话茬。
“我艹,这分明就是整人嘛,招满就招满了,拿这些傻逼问题糊弄人算什么?“
刘熙哲笑了,他觉得自己开始有点可笑了。
“所以你们怎么回答的?”
“这能怎么答?”那人夸张地压低了声音。“是啊,我见过龙。”
车厢里爆笑了起来。
刘熙哲也跟着笑了起来,
好好好,
重生一开始,就给自己开了个这么不好笑的玩笑,
“哈哈,哈哈哈。”
四周逐渐安静了下来,看着他们眼中,突然狂笑不止的林海。
“林海,你冷静点。”旁边的吴桐桐怯怯地开口。
“我很好,我只是觉得,哈哈,这个问题真的很好笑,你们不觉得吗?龙?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龙?”
“你别在这儿吓人林海。”这几位十七八岁的学生明显有些被吓到了。“本来你也是来凑数的,连西装都借你弟的,没戏就没戏呗。”
“周俊杰,少说点。”前排坐中间的男生转过了头。
“对不起,峰哥。”
“林海,我知道你压力大,没事儿的,离考试还有一个月呢。虽然你在我们班上是下游,但我们班毕竟情况特殊,你不能和那一大半已经拿到自招的人比,考上前十的大学还是没问题的,这已经,能比很多人更好了。”
有点儿意思,
刘熙哲看着这个认真说教的面孔,把自己的脸也凑了过去。
“你是谁?”
“你别装神啊林海。”旁边两人立马侧过了身来。“你别舔不到吴桐桐就记恨上刘峰了,是你请客要挑到峰哥周六过生那天,自己要撞上去的。”
还有这事儿?
刘熙哲慢慢转头,看向,坐在身边的这位动人女孩。
“林海,你先冷静一点。”吴桐桐双眼已经泛起泪花,好像马上要哭了出来。
柳菁扬手把吴桐桐揽进了怀里。
“我警告你啊,林海,你别乱动。”
现在都盯着我看干嘛,刘熙哲无语地想着。
面前这几位,应该在等林海嗫嚅着嘴唇道歉?
然后吴桐桐女士梨花带雨,是让林海心软,继续咬着饵料上钩?
刘熙哲双手抱头,往后一仰,闭上了眼睛。
太像了,
怎么能这么像。
“喂,峰哥,有蚊香不?”
“你装疯卖傻是吧。”周俊杰立马把头扭了回来。
没理会他,刘熙哲又向前面的司机师傅问了,
“诶,师傅,向您讨根蚊香行不。”
“这是学校包的车。”旁边的周俊杰依然不折不挠。“你发疯回去发,别丢脸了。”
“你们成年了吧。”前面的师傅慢悠悠地回答到。
“诶哟,师傅,当然成年了,您辛苦受累了。”
一包蚊香从第一排往后伸了出来。
拉开小巴上的窗子,刘熙哲熟练的一大口。果然是娇嫩的肺,不禁猛地咳嗽了起来。
刘峰等人此刻微蹙的眉舒展开来了些。
“别自暴自弃,林海。”
说完后小巴上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刘熙哲悠然地看着窗外,过着重生后的第一天。
难搞哟,看着窗外的景色不断掠过,心里想着。
这草率的转生怎么连记忆都不给自己过度一下呢?
龙?
能重生的世界,真的是这么简单的再来一次唯物主义的人生吗?
车缓缓停住,到学校了。
一辆大红色的跑车正停在门口。
“我艹,487。“男孩子们有些激动。刘熙哲瞟了一眼,向学校走去,却听见一声口哨。
“林海。”车玻璃摇了下来。酒红色披肩发被棒球帽压着,蓝白条的衬衫,笑意盈盈。
“怎么这么久,上车吧。”
他见过,
她是面试官中的一个。
刘熙哲没有看周遭人的表情,因为他意识到有一个小小的问题解决了。
他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儿。
“你要送我回家吗姐姐?”
坐里面的红发小巫女笑得更灿烂了,于是用做作的语气嗔到,
“当然是回家了,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