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清华紫荆公寓4号楼312的灯还亮着。
温穗把最后一个Python跑完,确认模型收敛,才合上电脑。屏幕合拢的一瞬,映出她淡淡的黑眼圈——连续三周,她白天在系里做答辩,夜里给导师的私募基金写回测,凌晨四点睡,七点起,靠双倍浓缩吊着命。
室友宋栀睡眼惺忪地探头:“祖宗,今天是去‘卖身’的第一天,你还不养养皮肤?”
温穗笑,把冷水拍到脸上,薄荷洁面混着冰碴似的凉,激的她浑身一抖。
抽屉里并排放着三份offer:高盛、中金、承泽科技。
她选了第三份。
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CEO姓温,跟她同姓。那是一种近乎迷信的归属感,像漂泊的船突然看见灯塔,哪怕灯塔并不为她而亮。
上午八点,浮城CBD,承泽科技总部。
39层,电梯“叮”一声。
温承泽背对落地窗的大提琴,指尖钢笔转出一道银弧。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眉骨稜朗,却带着笑:“穗穗,过来。”
温穗把背脊挺得笔直,递上工牌:“温总,实习生温穗前来报到。”
温承泽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是一根褪色的红绳,吊着一片小小的银杏叶。
他眸色暗了暗,伸手想碰,又收回,只低声说:“办公室给你留好了,朝东南,阳光好。”
温穗愣住:战略投资部一共八个实习生,唯独她有独间。
她想说“不合规矩”,温承泽已经抬手:“我妹,不能晒。”
语气轻,却自带跋扈。
部门老大林羡抱臂站在一旁,冲她挤眼:“温小姐,以后多关照。”
温穗耳根发烫,原来“关系户”三个字,写在空气里。
HR领她走流程,最后一步是拍员工照。
白墙前,她下意识把刘海拨到耳后,露出眉骨一道浅疤——三岁那年,在游乐园走丢,被铁栅栏划伤的。
摄影师喊“三、二、一”,闪光灯亮起,她恍惚听见遥远童声:“妈妈——”
快门声切断回忆,照片定格,女孩唇角微翘,眼底却像盛着一汪清泉。
工牌到手,温穗低头看——
“承泽科技战略投资部温穗”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Employee ID 000917。
917,倒过来是“走丢”的纪念日。
她胸口一闷,觉得宿命在偷偷笑话她。
傍晚六点,部门开欢迎会。
浮城最红的露台酒吧,CBD霓虹在脚下铺开,像撒了一把碎钻。
林羡把一杯“椰林飘香”推到她面前:“小温,能喝吗?”
温穗还没回答,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扣住杯口。
“她酒精过敏。”
温承泽站在她后侧,声音不高,酒桌瞬间安静。温穗自己都不知道酒精过不过敏,可男人掌心覆在杯口,指节分明,像给她圈出一方小小宇宙。她抬眼,撞进哥哥深不见底的眸,心口“咚”地一声。
那一瞬间她明白,她欠他的,不止一句谢谢。
夜里十点,酒吧散场。
温承泽让司机送她回出租屋,自己还有饭局。黑色轿车滑入车流,她靠在窗,看城市灯火一格格后退。
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
“温小姐,明早九点,时屿科技,别迟到。——沈”
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失速。
沈时屿,她只在公开报道上见过:MIT媒体实验室怪才,回国三年,把图像识别做到0.01误报,却忽然从沈氏出走,自立门户。
她查过他的照片,像素极低,轮廓锋利,像被海水反复冲刷的礁石。
她回了一个好字,又补一句;“请问地址?”
对面再没动静。
她把手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颗定时炸弹。
第二天,浮城下雨。
温穗七点就到了“云湾”,雨丝斜织,她站在玻璃楼下,伞骨被风掀得倒卷。
前台没人,电梯灯坏,她踩着8厘米的高跟爬了九层。
楼梯间灯光昏黄,墙上贴着褪色的招募海报:“加入时屿,把世界看见。”
她喘的肺疼,却忍不住伸手拂了拂海报边缘翘起的胶——
像拂了拂那个男人的旧伤。
九层开放办公区,乌泱泱全是年轻人。
键盘声、泡面味、机箱风扇,混成独特荷尔蒙。最里侧,会议室玻璃门被推开,沈时屿逆光走来——
白衬衫领口崩了线,袖口沾着银色笔痕,像刚把电路板拍在桌上。
他站定,比她高出一个头,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她滴水的发梢。
“温小姐,”他声音低冷,“你迟到了47秒。”
温穗呼吸一滞,解释的话在舌尖转一圈,变成:“电梯坏了。”
男人没接话,只侧身:“进来,给你20分钟。”
会议室极简,长桌尽头摆一台27寸显示器,桌面只有一只黑色马克杯,杯沿缺了个口。沈时屿把电脑转向她,指尖敲了一下触控板——PPT第一页,大字:“D轮,我只要3亿,但我要温氏的全部资源。”他抬眼,眸色深的像把夜海盛进去:“做得到?”温穗攥紧袖口,雨点顺着她指尖滴在实木桌面上,晕开深色圆痕。
她听见自己说;“做得到。”
男人眉尾极轻的挑了一下,像雪原掠过一道风。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踏进去的,是商场,还是情场。
汇报结束,雨更大。
沈时屿让行政订外卖,自己转身进了实验室,温穗抱着电脑,在茶水间等餐。
手机震,哥哥发来微信:“第一天实战,别逞强,撑不住就回家。
”她回:“哥,我很好
外卖刚送到,袋子就被放到她面前,最上面那层贴着穗味小馆”logo。
她愣住——那是她爸妈开的店,离CBD二十公里,零外卖平台。
行政小姐姐笑了笑:“老板自己开车去买的,说沈总点名要这家。”
温穗心脏“咚”的一声,像被无形线拽了一下。
她抬头,实验室玻璃墙后,沈时屿站在光谱仪旁,侧脸被激光割的冷白。
他忽然偏头,目光穿过长廊,与她隔空相撞。那一秒,雨声、泡面味、键盘声。统统褪远。她只听见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要把胸腔敲裂。
晚上八点,雨停。
温穗抱着电脑下楼,沈时屿站在大堂,指尖转一把黑色折叠伞。
“送你。”
她没接:“我有伞。”
男人抬眼,眸色淡淡:“你那把,骨架断了。”
温穗这才注意到,自己那把伞在楼梯间被风掀翻,金属骨岔出来,像折翼。
她伸手接过,指尖碰到他手掌心,温度滚烫。
“沈总”她鼓起勇气,“为什么买那家的饺子?”
男人沉默两秒,声音低哑:“我答应过一个人,每年茴香季,替她吃一次。”
温穗心头一跳,还想问,沈时屿已转身,背影被走廊灯拉的修长。
她低头看伞柄,那里刻着极细的拼音——S.Y.
沈时屿。
她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母,像把钥匙,轻轻拧开了她命运的一扇门。
夜里十一点,出租屋。
温穗把折叠伞立在书桌,与工牌并排。窗外,CBD最后一盏霓虹熄灭,城市沉入深蓝。她打开笔记本,新建Word,标题敲下:《时屿科技D轮投资尽调报告(初稿)》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却迟迟落不下去。
屏幕右下角,日期跳成00:00,新的一天。她忽然想起沈时屿那句——
“我只要3亿,但我要温氏全部资源。”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想把胸腔里所有的潮湿都吐尽。
然后,她敲下一行字:
“创始人沈时屿,MIT博士,图像识别领域顶尖专家,性格高冷,疑似有故事......”写到最后四个字,她顿了顿,把疑似删掉,改成“等待挖掘”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伞骨微微晃动,像有人在黑暗里,轻轻应了一声“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