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世间仅存的,唯一一个撞钟人。也是神界最后一位执掌因果的神明。
每一日清晨,她与金乌同醒;傍晚携星河月色同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曾懈倦。在天地灵气日复日的沐浴灌溉中,她的神力越来越强大。连带着她在云雾间的住处——天地一钟,也散放出纯净穿透的光晕。光芒太盛,逐渐被仙京众仙觉察,并因此对她产生了忌惮之心。
这一日,神帝派下的仙子来传唤她,说是商议要事。
凌霄殿前,她并未落座。
无论是何事,都与她无关,既然如此,速来速去,何必落座。
对这种充斥着分明不熟却形容热情的神仙聚会,更是难以适应。
天帝见她坚持不肯落座,众仙说辞也动摇不了半分。也许是怕她寻借口推诿离席,终于丢开客套话,不再绕弯子。方才显露出真实目的:“天下几经分合,眼看即将平息战乱,合享人间太平。却在此时妖魔祸乱人间,大杀四方,以致人间秩序大乱,神冥两界,遭其反噬,祸事堆积,深受其害。众仙家事务繁杂,也难插手,其侵扰范围之广,覆盖三境。不久前,妖魔两族还缔结盟约,释放了魔海之浊气。这股气体日益渐长,致使世间阴盛阳衰,现下冥界已全然乱套。下三界更是苦不堪言,对此,鸿元神君如何看?”
鸿元抱掌低头,情绪不明,说道:“天下之事皆有因果。万事种因结果,莫有能逆之道。”
两句话的中间,还有另一句话。她没说,不过众仙心知肚明。
因,是随着时间流逝,仙京日益壮大,大小仙众之多,不输人境,下界追求成仙得道者,更是不计其数。按道理这原本是好事,但凡事讲究一个平衡,水满则溢。众仙分级严重,到了难以调和的地步,为地盘划分和抢占闹出的乱子,次数多不胜数。其中的矛盾,一言难尽。仙京已是如此,强压之下必有积怨。
于是近年仙魔勾结,妖精歃盟,人鬼难分。
果,便是如今天下大乱。
天帝右手座下一名武将,此人容貌清秀,周身却萦绕迂腐古板之气,闻言冷笑道,“照鸿元神君的意思,仙京平静得太久,该给妖魔来乱一乱了?身为仙京一份子,不思索御敌之策,竟全凭一句因果?那岂非神君的位置也可以随时易主给魔族?”
仙帝挥手制止,继续对鸿元道:“其实召你来,也不全是为此事。你生于天地混沌之初,孕育于万物灵气之合——算得上这仙京的老人。但数万年间,你不曾担任任何要职。天地一钟的景色虽然辽阔,但终究只在方寸之间。一生一日,如此一样。神君难道不曾感到天界的孤寒与无趣?即便有一身灵力,不愿干涉世间因果,本君也希望你能走出去看一看。看一看这世间的其他事物。”
她露出坦诚的笑,“多谢,但我从不孤独,我的心中自有天地。”
闻言,座下众仙皆是惴然环顾,默默无话,惶恐不安。
大约世间再无人敢对着仙帝说出如此大逆不道大言不惭的话了。
仙帝却大笑道:“若我派你去冥界守几日奈何桥,神君可答应?”
众仙之疑惑,犹如浪潮,在凌霄殿来回研磨。
虽说仙帝管辖六界,统筹万事。但有些事情,终究是鞭长莫及。而且,冥界自有冥界的帝君,千万年间,黄泉之事,更是各有其司职的要员。冥帝有什么安排,都得先听询下属的意见,再作打算,怎么也轮不到仙都的神帝,插手指派谁去守黄泉。
虽身处孤寒九天之上,但她并非一无所知,却道:“听凭帝君安排。”
“你不问为何?”
在她的沉默中,仙帝方才徐徐开口解释:“今日之孟婆,便是昔年人间的一名女将军。她分明饮过忘川水,却仍为执念所惑,在奈何桥前苦等百年,只为与旧故之人再见上一面。上一任孟婆退位后,她顺理成章成为了下一任的孟婆,但近日,她似乎等到了她要等的人。为追寻此人和前尘往事,毅然离去。为此冥帝也大为头疼。孟婆一职看似简单,却常听孤魂野鬼倾长诉短,意志易移者,一个不小心就会被生生死死的话,牵动心绪,近而酿成大错。加之人间近来妖魔肆虐,不乏顺着生魂下黄泉,想投胎为人的。孟婆一职,实难选定人选。”
“除了你,本君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胜任暂代。”
她恭敬地躬身,而后转身离开。
第二日,有仙娥送来孟婆的衣物和令牌。她接过令牌道:“其余不必。”
转身跃下九天,一路穿过云层和人境。径直来到冥府,在阎殿前被牛头马面拦住去路。她出示令牌后,看着脖颈之上动物脑袋,而脖颈之下是人躯体四肢的两人逐渐幻化出人脸,正低头朝她行礼道:“原来是孟婆大人,小的有眼不识泰山。”
“白无常,你将大人带去奈何桥吧,我和牛头手里还有事没处理完。”
幽暗地府深处缓缓浮现一张敷粉的惨白脸,凑近后才知道,是一张瘆人的毫无血色的鬼面面具。
在奈何桥第七日,她兢兢业业地重复着枯燥的工作。
这一日,她照例舀了一汤勺忘情水到碗中,再将碗递给排队等着投胎转世的女人。
谁知这只女鬼魂哭喊着不喝,并猛地跪下,对她连连磕头地道,“我的孩子尚在襁褓中,我不能死,我不想死。或者我去投胎,不要让我忘了我的孩子好不好?好不好?大人我求求你,求求你......”
她看着女人一言不发,盛下一碗汤递给后面的人,这名男鬼魂接过汤碗,或许以为哭闹的女人已经将她的全部的注意力吸引,而趁机将忘情水洒了一大半出去。
这些天来,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哭声越来越凄厉,那女人冲过奈何桥,卯足劲想逃窜进入往生殿。
岂料被刚好出来巡视的白无常看到,并将她拦下。那张惨笑面具下,传来一道男人似笑非笑的说话声,“孟婆,这个人你是打算放过去吗?”
闻言她将汤勺放下,“她自己要过去。”
“不过按道理,她是过不去的。”
奈何桥头有结界,人的执念会让灵魂无比沉重。若是不忘却一些重要的事,重要的人,灵魂过重,便无法通过结界。
白无常一字一顿地道:“生人当是如此,若是妖精附体的呢。”
后面那个男人喝过孟婆汤后,原本正准备下奈何桥,闻言脚步一顿,见势加快步伐,朝往生殿的方向奔去。
不过被白无常嘴里吐出的腥红信子,无情地给卷了回来。
撕扯之间,男人竟幻形成一头两眼发红的黑牛。白无常飞跃而起,站在桥栏之上,手中拎着的令牌悬浮半空。不过一瞬,便将忘川里的水召了上来。忘川之水,无形无色。此时却像附了毒的刀子,束缚在其身周,将其牢牢围困,黑牛精便一步不能动的被定在原地。先前那名哭喊的女人见状突然发了狂,也逐渐化形成趴俯伏地,拥有动物健壮四肢的老黄牛。她张开血盆大口,咆哮而撕裂地吼道:“凭什么?凭什么我们生来就要困在土地里,为这些愚蠢的人类,一世辛劳,到头来还要成为他们餐桌上的食物!凭什么??凭什么!!我的儿,我的儿啊!”
鸿元手腕间的因果环,隐隐发出灼烧皮肤的热意,这股灼痛感顺着手腕脉络直抵心脏,她却视若无睹。
白无常虽戴着笑面,声音却冰冷如霜般冷硬地道:“何必装模做样。你们的主人杀了你们的儿子,你们最后不也杀死了你们的主人。将他们的尸身啃食殆尽,还妄想代替他们,进入黄泉,投胎转世。究竟是怪他们杀了你们的儿子,还是想以此作为自己脱罪的筹码?”
“你们这些毫无人性的鬼官,懂的什么是爱,什么是恨?”
“我不需要懂。”
话未说罢,将两人围住的忘川水就如利刃般将之绞杀。
而后白无常转过身面向她道:“孟婆,冥帝有事找你。”
往生殿上,从头到脚一身雪白的冥帝斜靠主位,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咯嗒、咯嗒”,一下又一下地敲着,见来人已至,眉头不自禁轻蹙,半晌叹出口气,才缓缓开口道:“你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麻烦。”
“最近几日你放走多少未喝足忘情水的鬼魂。这便罢了。听白无常说,他刚去找你时,还碰到弑主的黄牛精,差点代替主人进入轮回。你知道,这会惹出多大的乱子?”
殿中无人回应他,他便继续道。
“精怪一旦入轮回,投胎便可在人间据高位,有人身,却无人性。你知道这会带来多大的危害?
“倾覆的将不再是以个数谈论的人命,而是整个国家的命数,都将被你这一举动彻底改写。”
殿内一阵默然无言。
良久,殿外一人缓缓走进殿内。
是与白无常相对的另外一个,黑无常,此人有张隽秀年轻的脸庞,秉公办案,面无表情。
黑无常微垂首后行一礼道:“未喝足忘情水侥幸往生之人有两千三,被妖附体之人二百有三。”
每十人中,就有一人,为妖魔精怪作怪。
冥帝黑如重墨的瞳孔中,浮现出一名白衣女子的身影,这名女子朝他深鞠了一躬,下一刻,他的耳畔便响起女子决绝的声音。
“我的法器有追溯的作用,自愿请罪去往人间,将转世为人的妖精鬼怪寻回将功赎过。”
冥帝道,“毕竟是天庭下来的神君,冥府还需先请示一下仙都帝君。”
“劳冥帝转告帝君,此乃储灵鼓,我已将全身灵力剔除,留有一分,其余九分全储备于此。可供任何人驱使。”
“你将之给我,不怕我私吞?”
“该做的事我都已做了。剩下的,我想再与我无关了。”
话毕,往生殿白光大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