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皓月当空,不夜茶肆中,白衣青年靠窗静坐,愁云满面,难掩忧思。
他执杯倾盏,轻啜一口,浑不知味,茫茫然抬头望月,不禁低叹,意绪难平,良久后,喃喃吟道:
“自是寻春去校迟,不须惆怅怨芳时。狂风落尽深红色,绿叶成阴子满枝。”
昔日,杜牧游历湖州,邂逅一位少女,芳龄十岁有余,眉如远黛,目含秋水。
杜牧一见倾心,向少女母亲纳征下聘,许订婚约。
承诺十年内,必来迎娶,若逾期未至,少女可另嫁他人。
可惜造化弄人,杜牧仕途坎坷,十四年后,方出任刺史,重回湖州。
他欣然赴约,却得知少女已嫁作人妇,生儿育女。
杜牧错失良缘、徒留遗憾,写下这首《怅诗》,借诗表意,抒发心怀。
青年姓何,名怀远,此情此景,这首诗令他心有共鸣,感同身受。
五年前,何怀远携剑策马,浪迹天涯,被一驼背窃贼盗了佩剑。
一路追自荒村废祠,遇一名黑衣人,追杀一对母女。
他路见不平,拔剑相救,才想起佩剑已然失窃,正踌躇间,忽见一袭来,闪身避开,竟是佩剑,迅疾探手握住,拔剑出鞘,纵身上前,与黑衣人短兵相接。
剑鸣裂风,寒芒掠影,百余回合后,黑衣人渐落下风,疾退数丈,回剑入鞘,瞪了母女一眼,愤然离去。
妇人伤重垂危,药石难医,拉着女孩的手,临终托孤:
“这是我的女儿,芳名苏雨晴……烦请少侠,带她寻访生父……他是鸿商会馆的……苏秋生……”
女孩掩面哭泣,妇人轻抚她的发髻,眸含凄楚,殷殷凝望何怀远:
“孤女相托,莫负所望,大恩大德,来世再报!”
话音方落,便垂手闭目,溘然长逝。
何怀远在荒祠后掘坑埋尸,建坟立碑,领着苏雨晴祭拜逝者。
狂风卷过,枯叶漫天飞舞,他抱起女孩,翻身上马,扬鞭远去。
何怀远重诺轻利,义字为先,从此带着苏雨晴跋山涉水,一边寻访苏秋生,一边行侠仗义。
时隔五年,苏雨晴长大成人,出落得冰肌玉骨,清雅绝尘。
朝夕相伴,何怀远不知不觉,暗生情愫,苏雨晴情窦未开,浑然不觉。
一日,偶遇一位乞丐,衣衫褴褛,脊弯背驼。
看他面黄肌瘦,似乎好些天没吃东西,怀中抱着的黄耳犬,却毛发蓬松,体健神旺,显然乞丐宁愿自己饿着,却没亏待它。
何怀远仗义疏财,救济了乞丐,乞丐身无长物,便以黄耳犬相赠,何怀远本想婉拒,见苏雨晴满心喜欢,便欣然收下。
一路上,黄耳犬常跳脱苏雨晴怀抱,凭嗅觉追踪痕迹,不时回头张望,示意跟随前行。
起初,何怀远不以为意,但次数多了,他不禁怀疑。
想起晋朝时,有人在洛阳久无家信,托爱犬黄耳携竹筒传书。黄耳半月往返,送出家书,便带来回信。
难道这只黄耳犬也颇有灵性,带我们寻找什么?
想到一路寻人,茫无头绪,索性跟随黄耳犬,一月后,来到红尘镇,那犬儿突然竖耳甩头,摇尾蹦跳,一路穿街过巷,兴奋不已,径直来到一座高大雄伟,气势宏大的建前,停步伏地,摇尾回望。
何怀远驻足仰望,建筑前挂着牌匾,上刻四个大字:鸿商会馆。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何怀远带着何雨晴,万里跋涉,徒劳无功。
却因救济乞丐,得到黄耳犬,在它的带领下,找到苏雨晴的生父。
可见行善必有福报,积德因得善果,因缘际会,皆是定数。
何怀远不负所托,功成身退,对苏雨晴的心意,终因性格使然,难以开口。
他心中郁结,神耗形枯,终至脏腑失调,沉疴难愈。
长住在平安客栈养病,足不出户。
最初,何雨晴日日往返,端汤喂药,嘘寒问暖,照顾得无微不至。
半年后,探望次数渐少,偶尔到访,却不问病情,而是谈及红尘镇中,与鸿商会馆齐名的天工匠坊。
后来,每月只来三五次,每次津津乐道,谈论的却是天工匠坊的少东家。
最后一次到访,是在一个月前,她带人送来一箱白银,敷衍几句,匆匆离开,此后平安客栈中,再不见她的身影。
何怀远苦笑叹息:
“这箱白银,是买断我的恩情,从此分道扬镳吗?路极无君子,长病无孝子,更何况,她已寻到生父,或许,也有了意中人,便是她经常谈及的,天工匠坊的少东家吗?她再也不需要我了,而我反倒成了累赘,何苦挟恩图报,每日引颈相望,盼着她来!何怀远啊,何怀远,不如一场病死了干净,倒免得日日胡思乱想,黯然神伤。”
又过数月,已病入膏肓,弥留之际,见一人进入房间,他背弓如虾,方巾束发,穿青布长袍,挎朱红药箱,一副郎中装扮。
他走到床前,诊脉观色,放下一枚丹药,旋即离开。
醒时,丹药果然在侧。
“那为郎中,苏雨晴请来的吗?这枚丹药,是救人的灵药,还是杀人的毒药?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他是最后一个来看我的人,我怎可辜负他的一片心意。”
何怀远强撑起身体,服下丹药,几日后,竟沉疴渐愈。
何怀远大难不死,看透人情冷暖,方知世态炎凉,便心意已决,择日离去。
临行前,心中仍有牵挂,想与苏雨晴当面辞别,互道珍重,也不枉相伴五载的患难与共。
来到苏府,却见府内张灯结彩,大排筵席。
询问邻里,得知苏雨晴果然有了意中人。
正如何怀远所料,对方正是天工匠坊掌作周承业的独子,二人门当户对,情投意合,经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已然纳采问名,纳征请期。
今日正是亲迎之日,正午阳刚吉时,新郎已乘高头大马,带领迎亲队伍,敲锣打鼓、八抬大轿,将新娘迎娶入门。
何怀远怅然若失,心下郁结,忽闻一阵犬吠,抬头看,竟是黄耳犬。
“难道。苏雨晴嫁为人妇,竟也将它留在了苏府吗?黄耳犬,想不到,我们竟同病相怜。”
黄耳犬低吠引路,不时驻足等待。
何怀远不禁感慨:“一年前,你带苏雨晴找到了生父,如今,你要带我去找到她吗?曲终人散,终须话别,再见一面,又有何方?”
他跟随黄耳犬,途经不夜茶肆,心想:
“她已寻到生父,嫁为人妇,不再是当初无依无靠的小女孩。以后自然有父亲照顾,夫君爱护。我此刻去见她,有什么话可说?不过是徒增烦恼,不如就此离去,从此再不相见。”
却见黄耳犬突然驻足,转身进入不夜茶肆。
何怀远寻思:
“此刻,她应在周府,黄耳犬,难道,你不是带我去见她,到这里,却是见谁?”
何怀远走进茶肆,点了杯松萝茶,对月浅酌,影只形单。
忽有一人走了出来,葛巾布衫,须髯微翘,肩垂背驼,他手持醒木,轻摇折扇,是一位说书人。
何怀远不禁疑惑:
“一更三点,已敲响暮鼓,正是宵禁时间,茶馆冒着惩,犯禁营业,已是奇怪,为何只有我一个客人,却有说书人留守?难道,中秋佳节,官府解除宵禁,这茶馆名为不夜茶肆,或许是茶馆主人,本有特权?”
说书人手持醒木,轻拍桌面,展开折扇,试声清嗓,朗朗开口:
列位看官,今日中秋佳节,老夫登台,说段望月怀古!您且沏杯热茶,听我细细讲来!
话说秦朝以前,天地灵气充盈,仙道昌盛。
广成子隐居崆峒,承天道,悟玄机,渡劫悟长生;
赤松子云游四海,服水玉,蜕凡胎,历厄证不朽;
彼时成仙者,或凭苦修圆满,或得奇遇授法,竟如过江之鲫,不胜枚举!
自秦始皇帝一统六国,不知何原何故。
天地气机紊乱,灵气渐散。仙途愈发艰难,得道证仙者,凤毛麟角!
汉朝时,道教开山祖师张道陵!
早年入仕,看破官场,隐居鹤鸣山,修炼金丹。
得《太平洞极经》,创五斗米道,收徒传教,能呼风唤雨、役使鬼神,晚年登青城山修炼,因天地灵气不足,境界止步大乘期!
三国的乌角先生左慈!
精通辟谷术、房中术,曹操想召为己用,结果反被戏耍。
左慈以铜盘盛水,钓出松江鲈鱼,又取蜀姜、蜀锦,凭空变出美酒。
事后穿墙遁形,曹操派军追捕,左慈化作白羊混入羊群,曹军尽杀羊群,左慈从羊尸中复活,安然脱身。
后来左慈隐居天柱山炼丹,境界至合体期,也因灵稀薄,无法突破!
晋朝葛洪,得左慈真传,获《太清丹经》和《九鼎丹经》,居罗浮山,潜心炼制“九转金丹”。
他编著《抱朴子》,详解长生之道、炼丹之法。
晚年丹成,突破至炼虚期,而此时的天地灵气,已无法支持他继续修炼。
最终遗体化作玉像,至今罗浮山的葛仙祠里,还供奉着他的神像!
至唐宋元明,灵气日渐匮乏。
唐朝张果老,倒骑毛驴云游四方,能呼风唤雨,寿逾千岁,在恒山突破化神期,便已是极限。
宋朝陈抟老祖,早年失意,弃儒向道,隐居华山,常年辟谷静坐,尤擅睡功,以此调养身心、体悟大道,传闻他晚年悟道,却也停留在元婴期。
元朝丘处机道长,苦修全真道法,突破金丹期,却因灵气匮乏,境界不稳,本可寿元五百,却寿至八十八,功成羽化。
明朝,张三丰于武当山结庐修道,辟谷炼气,创武当派,传太极拳,以柔克刚。
百岁时,笑言“尘缘将尽,往事成空”,焚香静坐。忽有霞光满室,鹤鹿来迎,弟子推门,却见室内空无一人。
案上遗留“功成身退,返朴归真”八字。
民间偶传,有道士武当遇险,张三丰显圣相助,时年两百岁,据此推测,他已突破筑基期!
但以明朝的天地灵气,并不足以筑基。
因而有大德修士推测,当朝代更迭时,灵气会短时间内充盈,修士可借机突破!
张三丰成功筑基,正是在元明之交,便是佐证。
而今,皇太极在盛京举行登基大典,改国号为“大清”,与明朝南北对峙,野心勃勃,昭然若揭,审时度势,日后定可取而代之,建立清朝。
风雨欲来,正是修士筑基的最后契机,但明清之交,灵气虽有所增益,却远逊元明之交。
更何况,当今世界,有谁可与张三丰相提并论,能否再有人成功筑基,犹未可知。
修仙之巅,恐将止步炼气,而伴随王朝更迭,灵气逐步匮乏,终将荡然无存,修仙之路,恐将从此断绝!
列位您瞧,从秦前仙众云集,到秦后灵气渐稀,修士境界逐朝下降,直至如今,修士止步炼气,再无足够灵气筑基,此后,恐再无修士!
仙途变迁,正是天地气机流转、人间道法兴衰!今日中秋佳节,望月怀古,叩问苍天,何以为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