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的冬日来得特别早,才刚过立冬,凛冽的寒风就已经呼啸着穿过大街小巷。醉仙楼内却是一派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酒香混着菜香在空气中弥漫。
跑堂的伙计们端着热气腾腾的菜肴,在桌椅间灵活地穿梭,高声吆喝着菜名。账房先生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时不时抬起头来,透过老花镜片扫视一眼喧闹的大堂。几个常客围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热烈地讨论着近日江湖上发生的趣事。
“听说了吗?前日青云剑派与天刀门在城外十里坡约战,青云剑派的大弟子一剑就削断了天刀门少主的佩刀!“
“啧啧,那可是玄铁打造的好刀啊......“
议论声中,靠近后门的角落里,一个青衫少年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椅。他看起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眉眼清秀,身形略显单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袖口已经有些磨损。
这便是三日前刚来醉仙楼做工的杂役,卢森。
跑堂的伙计们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这个新来的杂役性子太过温吞,做事总是不紧不慢的,让人看着着急。更别说他那微末的修为,据说连最基本的“甲木境“都还没稳固,在这弱肉强食的江湖中,简直就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卢森!前厅贵客的残席还不赶紧收拾!杵在那里发什么呆?“
管事的呵斥声如同惊雷般在前厅炸响,惊得几个新来的小二缩了缩脖子。那是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此刻正叉着腰,满脸不耐地瞪着角落里的青衫少年。
卢森温顺应了一声:“来了。“
他放下抹布,提起水桶,不疾不徐地向前厅走去。他的步子看似寻常,却总能在拥挤的桌椅间找到最合适的路径,连衣角都没有碰到任何客人。
就在他快要走到那张需要收拾的桌子时,酒楼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几名身着烈刀门服饰的彪形大汉鱼贯而入,个个腰佩长刀,神色倨傲。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华服青年,眉眼间带着几分戾气,腰间佩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宝刀。他周身隐隐散发着灼热的气息,竟是一位已经踏入“丙火境“的好手。
“是烈刀门的少门主赵烈!“有酒客认出了来人的身份,低声惊呼。
“听说他上月刚刚突破到丙火境,如今在年轻一辈中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了......“
“嘘,小声点,烈刀门的人可不好惹......“
议论声中,赵烈环视大堂,目光最终落在了卢森正要收拾的那张桌子上——这是大堂里最后一张空桌了。
“小子,滚开!“赵烈身边一个护卫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带着凌厉的劲风,毫不客气地推向卢森肩头。这一掌看似随意,却隐含着“乙藤境“的力道,若是寻常甲木境的武者,怕是当场就要被推得骨断筋折。
跑堂的伙计暗暗叫苦,掌柜的额头已经渗出冷汗,一些熟客更是低下头,不忍看这少年被狼狈推倒的场景。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异变突生。
卢森似乎被吓了一跳,手一抖,手中那块湿漉漉的抹布“不小心“脱手飞出。
抹布在空中划过一道略显滑稽的弧线,“啪“的一声,不偏不倚,正好盖在了那护卫的手腕上。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蕴含劲力的大手,被这轻飘飘的抹布一盖,竟猛地一沉!护卫脸色骤变,只觉整条手臂酸麻难当,凝聚的内力瞬间溃散,整个人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对不住,对不住!大爷,小的手滑,没弄脏您吧?“卢森连忙躬身,脸上堆满了人畜无害的歉意,看起来慌乱又卑微。
赵烈眉头一皱,察觉有异,但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只当是自己护卫一时不察,被这杂役碰巧化解了攻势。当下不耐烦地冷哼一声,自顾自在桌边坐下,将腰间那柄装饰华贵的百炼佩刀“哐当“一声拍在桌上。
“掌柜的!好酒好菜,速速给爷端上来!“
“是,是,马上就来!“掌柜的如蒙大赦,赶紧催促后厨。
卢森再次躬身道歉,捡起抹布,默默退到一旁,继续擦拭邻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谁也没有注意到,赵烈拍在桌上的那柄佩刀,从精致的刀镡开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细腻如沙的铁粉,簌簌滑落桌沿,只在原地留下一个光秃秃的刀柄。
没有声响,没有波动,甚至没有一丝劲气外泄。
赵烈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刀柄,却摸了个空。他下意识低头,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刀呢?!那柄父亲所赐、吹毛断发的宝刀,怎么就只剩下一个柄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跑堂的依旧在忙碌,酒客们依旧在喧哗,掌柜的还在拨弄算盘,那个笨手笨脚的杂役,正背对着他,认真擦拭着一根柱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乡野小曲。
一切如常。
可正是这“如常“,让赵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能在他这位“丙火境“武者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将他的佩刀瞬间化为齑粉,这是何等手段?“辛金境“绝对做不到如此无声无息!“壬水境“也未必能这般举重若轻!
难道......这酒楼里,竟藏着一位“癸水境“的宗师?!
赵烈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他猛地站起身,惊疑恐惧地环顾四周,看谁都像那位深藏不露的高人。
“少门主?“护卫们不明所以。
“走......快走!“赵烈声音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敢追问,不敢探查,带着满心恐惧和一头雾水的手下,仓皇离去,如同丧家之犬。
大堂里的酒客们议论纷纷,不明白这位嚣张的少门主为何突然离去。
只有卢森,依旧慢条斯理地擦着柱子,将水桶提起,向后院走去。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平静的侧脸和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上。经过角落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木架上的那只粗陶破碗,碗底的古老纹路在光影下若隐若现。
这只碗,是三日前他来到醉仙楼时带来的唯一物件。掌柜的原以为这是个要饭的,见他手脚还算利索,才勉强收留下来。没人知道,这只看似普通的破碗,已经陪伴他度过了无数个春秋。
后院的柴房里堆满了杂物,卢森将水桶放在门后,在柴堆上随意坐下。窗外,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飘落。他轻轻摩挲着粗陶碗的边缘,眼神深邃如古井。
这样的日子,倒也清闲。比起曾经那些刀光剑影的岁月,眼下这种平凡的生活反而更显得珍贵。只是,这江湖从来都不会让人真正地安宁。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卢森!卢森!快出来!“
管事的嗓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连滚带爬地冲进后院,脸色惨白如纸。
“大事不好了!城主府来人了,说是要搜查什么江洋大盗,现在前厅已经乱成一团了!你......你快去帮忙稳住场面!“
卢森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管事那张惊惶的脸,投向更远的地方。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粗陶碗,碗底与木架接触时发出清脆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让慌乱中的管事莫名平静了几分。
“知道了。“
青衫少年站起身,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襟,向着前厅走去。他的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什么城主府的搜查,而只是去收拾一张普通的餐桌。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但若是细听,就会发现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那是铠甲摩擦的声音,是兵器相撞的声音,是训练有素的士兵列队前进的声音。
醉仙楼的平静日子,怕是就要到头了。
而这一切,似乎都与他这个看似平凡的杂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