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城,城西。
夜色如墨,寒雾如纱。
一座老旧大宅院静卧街巷深处,原本是富贵世家宅邸,门檐高阔、飞檐翘角。
如今繁华散尽,却打扫得一尘不染,青砖地面青苔浅淡,处处透着低调肃穆。
两侧牛油火把静静燃烧,暖黄火光铺散开来,院内明暗有度,静谧却暗藏着肃杀。
十几名精壮汉子分列廊下,手持齐眉短棍,身形挺拔,眼神冷锐,死死守住院门、巷口、墙头各处要害。
外围街角暗哨,早已布下,街上人流、动向尽数传回,整座宅院层层布防,内外戒备森严。
主卧,暖阁燃着淡淡沉香,青烟袅袅缠绕雕花床帐,驱散边城寒夜湿冷,一室温润安静。
“咚咚——咚咚——”
一阵极轻急促的叩门声响起。
暗处心腹,压低着嗓子,语气慌张:“三爷!不好,外面出事了,东市熊家的人,大批量围过来了。”
锦被微动,一只素白细腻的柔手,轻轻地推了推身旁男子,嗓音温婉柔软,却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不安:
“三爷,外面有人急事寻你。”
床上男子正是屠三,二十出头,乃是并州西市猪肉行档头。
边城并州,档头虽无官身,却掌控整条西市生猪屠宰、肉铺生意,手下一众屠夫,悍勇能打,油水极厚,自然被旁人死死觊觎。
三年前,他孤身入并州,凭一身狠戾血战立足,才有如今基业。
半个月前,为争夺上好生猪货源,他与东市霸主熊烈在杏花楼大打出手,双方死伤惨重。混乱之中,他被对方暗箭偷袭,肩头贯穿,身受重伤。
心腹拼死将他救回,一连昏睡五日,气息微弱近乎濒死,府内早已暗中筹备后事。满城流言疯传,西市屠三重伤不治,必死无疑。
无人知晓,他生机断绝那一刻,一缕现代灵魂穿越附体,恰好同名同姓。
静养十余日,外伤愈合结痂,可肩骨内伤极重,经脉淤堵,一运功便气血翻涌,根本经不起剧烈搏杀。
这些日子他深居简出,刻意对外散播病危将死的消息,故意示弱,麻痹仇家,闭门蛰伏,静待时机。
穿越至今,屠三早已褪去茫然,吃透了并州市井、江湖、官场格局,稳稳接手原主的所有势力、生意、恩怨。
外人只当他还是那个凶戾莽撞屠夫,全然不知躯壳之下,早已换了一颗冷静腹黑的城府之心。
“何事?”
屠三缓缓睁眼,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沉稳冷冽,不怒自威。
门外,传来阿七急促的声音:“三爷!熊烈的手下陈二苟,带着四五十名地痞泼皮,手持棍棒堵死街巷,借口杏花楼死伤,正讨要说法,分明就是趁您重伤,上门吞占地盘!”
“有无熊烈贴身死士?官衙差役有没有夹杂其中?”屠三语气平静,冷静盘问底细。
“回三爷,暗哨反复探查,只有东市市井杂痞,一盘散沙,没有精锐,也不见官差,就是气焰嚣张。”
“呵,这哪里是讨说法。”屠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讥讽,“熊烈听闻我濒死,派爪牙过来探我虚实,能吞就吞,不能吞便摸清我伤势深浅。”
他缓缓起身,动作极缓,小心翼翼护住肩口旧伤,低声叮嘱:
“先闭门不应,你守住巷口紧盯动静,万万不可暴露戒备,不能打草惊蛇。另外暗中传令各肉铺兄弟,绕到街巷外围悄悄布控合围,听我信号再动手。”
“是,三爷!”
门外脚步声轻缓地退去。
屠三起身,穿衣洗漱,身形挺拔,脸色却是久病不愈的苍白,气质却内敛厚重,气场慑人。
桌案前,铜镜微光映照——
面容棱角硬朗,左颊一道浅疤尽显悍气,眼神冷锐幽深,藏着市井莽夫绝不可能拥有的隐忍与算计。
他取下墙边随身杀猪刀,悄然藏于腰间,锋芒内敛。
刀身厚重,刃寒如霜,常年宰畜杀生,浸染浓郁血气煞气。
原主早年学过外门硬功,精通劈砍搏杀,刀拳合一,近身厮杀,极为凶悍。
正要出门,床上女子秀眉紧蹙,满脸担忧,柔声叮嘱:
“屠爷,对方人多势众,你内伤未愈,千万不能冲动。”
屠三脚步微顿,心中一暖。
原主性情暴戾粗犷,身边之人皆是敬畏讨好,从未有这般真心牵挂;前世孤身一世,更从未感受过这般温柔情意。
他没有回头,轻轻颔首,推门而出。
女子名为媚娘,容貌清丽,半年前逃难流落并州,被屠三救下,留在家中照料起居。她性情温顺细腻,日久早已心生情愫。
此刻望着他背影,十指死死攥紧被褥,眼底除了担忧,还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异样。
院内,寒风穿堂,火把光影明暗交错。
屠三立在青石台阶之上,刻意佝偻身形,收敛一身杀气,维持重病虚弱、命不久矣的模样,隐忍蛰伏。
“不过是熊烈养出来的一群市井杂鱼,不必在意。”
他淡声开口,抬手示意手下,缓缓开门。
“随我出去,看看他们究竟想耍什么花样。”
“喏!”
一众手下齐声应和,心神瞬间安定,握紧器械紧随其后。
院外,寒雾刺骨,冷风凛冽。
火光只笼罩门口近处,十几步外街巷浓雾弥漫,黑压压一片人影密布。为首之人陈二苟,满脸横肉,手持短棍,凶神恶煞,气焰滔天。
“屠三!杏花楼血案,你害死我东市兄弟,折辱熊爷脸面!今日要么交出三间核心肉铺、赔付半年生意收益,要么我直接踏平你宅院,把你西市根基连根拔起!”
陈二苟高声喝骂,赤裸裸地强取豪夺。
并州,东西两市,常年明争暗斗。
东市熊烈,背靠县衙王捕头,官匪勾结,势力盘根错节,一心想吞并西市肉行,垄断整条市井生计。
三年来,屠三死死挡住他扩张脚步,早已成为眼中钉、肉中刺。
杏花楼一战,熊烈损兵折将,又听闻屠三濒死、麾下军心涣散,当即派陈二苟带人上门试探。
能直接吞掉地盘最好,不行就摸清屠三真实伤势,再做后续谋划。
屠三立在台阶之上,面色苍白,气息虚弱,从头到尾,收敛锋芒,一副重伤难愈的模样。
目光一扫,便看透底细:对方队形散乱,人心不齐,全是临时拼凑地痞,胆量不足,战力极低。
他声音清冷,穿透寒风:
“深夜持械围宅,聚众行凶,目无法纪?熊烈是觉得我重伤可欺,还是觉得并州城内,已经没有王法可言?”
话音落下刹那,他骤然挺直身躯,瞬间卸掉所有的伪装。
压抑许久的磅礴气势,轰然爆发,如沉睡猛虎,猛然苏醒,凛冽杀伐,威压横扫全场。
陈二苟浑身一僵,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屠夫三”这三个字,本就是一场场血战杀出来的凶名。
他原本算计十足:屠三重伤体虚,自己人多势众,一逼便降,轻易夺走西市基业。
可眼前之人,除却面色苍白,身姿挺拔、眼神凶戾、杀气森然,哪有半分濒死模样?分明就是一头蛰伏多日、静待猎食的深山恶虎。
陈二苟强压心底恐惧,色厉内荏地嘶吼:“少废话!熊爷有令,西市肉行尽数归东市掌管!立刻上交三成利钱,不然今夜你休想活着离开!”
“三成利?”屠三仰头冷笑,眼底满是鄙夷与冷怒,
“熊烈胃口不小,就怕他牙齿不够硬,吞得下,却消化不了,当心直接撑死!”
笑意瞬间收敛,眼神冰寒刺骨,周身浓郁杀伐之气,彻底倾泻而出。
内外埋伏之人尽数屏息,街巷寒气凝结,一场碾压血战,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