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届金梧奖最佳男主角——”颁奖嘉宾刻意拖长的尾音在会场回荡,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萧泽磊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金属扶手,一下,又一下。
只有江思滢知道,这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频率稳定,力度克制。
尽管他此刻面带无可挑剔的微笑,身姿挺拔地坐在贴着“萧泽磊”名字的专属座椅上,丝毫看不出内心的波澜。
后台休息室的巨大液晶屏正实时转播着前台颁奖典礼的盛况,喧嚣与光芒透过屏幕,将室内也映照得如同白昼,聚光灯在几位提名者身上扫过,最终,那束最刺眼、最滚烫的光,稳稳地定格在了萧泽磊身上。
屏幕内外,掌声如潮水般涌起。
“萧泽磊!《逆光者》!”
他站起身,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惊讶、荣幸与谦逊,与周围的祝贺者一一拥抱。然后,他从容不迫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西装领口,走向那光芒汇聚的舞台。
江思滢站在休息室的阴影里,离屏幕几步之遥,既能看清一切,又完美地隐匿了自己。她手中握着已经调至静音的手机,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接下来十分钟内需要紧急处理的事项列表。
“思滢姐,磊哥太厉害了!二十六岁的影帝!”新来的助理小林在一旁激动得脸颊泛红,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嗯。”江思滢应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上半分。她看着萧泽磊从颁奖嘉宾手中接过那座沉甸甸的奖杯,看着他微微低头,似乎腼腆地笑了笑,然后站到了麦克风前。
“通知酒店安保提升至A级预案,联系媒体组,通稿按A方案发,确认庆功宴流程,取消明天上午十点前所有非必要日程。”她的声音平稳、清晰,语速不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瞬间将小林从激动的情绪里拉了出来。
“啊?哦,好的,思滢姐!”小林连忙低头记录,忍不住又小声补充,“可是…磊哥之前好像提过,明天上午想…”
“按我说的做。”江思滢打断她,视线依旧定格在屏幕上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身上。
小林连连点头,偷偷瞄了一眼江思滢。这位工作室的主心骨年仅二十五岁,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与决断力。她总是一身利落的行装,看人时眼神锐利得能穿透人心。
“感谢评委,感谢导演,感谢《逆光者》全体团队...”萧泽磊低沉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获奖感言流畅得体,听不出半点破绽。
他微微笑着,眼角眉梢都是恰到好处的喜悦,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江思滢的指尖在手机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他们相识十六年,江思滢能轻易解读他每一个微表情背后的真实情绪——就像她同样知道,他此刻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扫向她所在的方向。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个画面——十一岁的萧泽磊,站在学校简陋的舞台上,扮演一棵只有一句台词的大树,紧张得同手同脚,下台后抓着她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问:“思滢,我刚刚没出错吧?”
那时的他,会因为一次小小的登台而雀跃整日。
“……最后,感谢所有支持我的人,是你们让我走到今天。”萧泽磊微微鞠躬,台下再次响起热烈的掌声。现在的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山呼海啸。
“思滢姐,前台记者想约一个简短的群访,大概五分钟。”工作人员小跑过来低声请示。
“可以。控制在三分钟内,提醒他们注意问题边界。”江思滢快速下令,同时抬步向通往后台另一侧的通道走去,“小林,去准备间,把他的常服和保温杯准备好。”
“是!”
当萧泽磊在工作人员簇拥下走下舞台,回到后台时,脸上的笑容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或者说,是疲惫卸去后的空白,奖杯被他递给了迎上来的经纪人文姐。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轻易地捕捉到了那个总是站在边缘、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身影。
江思滢走上前,没有鲜花,没有祝贺,将一件柔软的羊绒开衫递给他,替换下他身上那件为了镜头而过分挺括的西装外套,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群访三分钟,车已经在B2等候,直接返回酒店。”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他听清,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萧泽磊穿上开衫,动作顿了顿,垂眸看着她:“庆功宴在哪里?”
“君悦酒店宴会厅,流程已发到你邮箱。”
“不去那里。”萧泽磊系扣子的手指停下,抬眼,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去明珠塔顶楼的旋转餐厅。”
江思滢的眉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那边安保难度太大,视野过于开阔,容易被偷拍,不适合。”
明珠塔——那是他们高中时代常去的地方,站在塔顶可以俯瞰整座城市,曾经是萧泽磊带她看日落的首选地点。
“我就要去那里。”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持,像是在赌气,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江思滢抬起头,坦然迎上他的视线,眼神清冷而专业:“萧老师,从安全和公关角度考虑,君悦是最优选择。明珠塔的方案,我无法执行,难道明天的头条你想看‘新晋影帝庆功宴遭遇围堵’吗?”
江思滢冷静反问,一声“萧老师”,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划得分明。
萧泽磊的眼神沉了沉,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文姐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哎呀,阿磊,思滢考虑得对,那边确实不太安全,咱们还是…”
“那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萧泽磊打断文姐的话,黑色的双眸死盯着江思滢,声音里带着他熟悉的固执,“要么你安排好,要么我自己去,你选。”
江思滢语塞,自从她来到他身边工作开始,这种若有若无的针对就从未停止。所有人都知道江思滢是萧泽磊团队中最不可或缺的一环,也所有人都知道萧泽磊对她格外苛刻。没人理解为什么他既重用她又处处为难她,包括江思滢自己。
就在这时,江思滢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一个没有存储却隐约有些眼熟的号码跳了出来。她的眼神微微一变,但瞬间恢复如常,快得几乎无人察觉。
“抱歉,接个电话。”她朝萧泽磊和文姐微微颔首,随即转身,一边接起电话,一边快步走向更僻静的角落。
“喂?……您放心,下周一之前……我知道……”
她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焦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萧泽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那抹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脊梁,仿佛能扛起一切重量。他记得,很多年前,这背影不是这样的。那时的她,会在他打球时,抱着他的外套和矿泉水,笑得没心没肺,会在被他揉乱头发时,跳着脚追打他。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在他面前,只剩下了这公事公办的冷静与疏离?
“江思滢,你永远是我的头号粉丝,对吧?”十七岁的萧泽磊刚打完篮球,汗湿的胳膊搭在她肩上,笑得阳光灿烂。
“想得美,等你哪天成了影帝再说吧。”她嫌弃地推开他,手里却还握着他塞过来的外套。
“那就说定了,等我拿了影帝,你得第一个上来给我献花。”
“谁要给你献花…”
回忆戛然而止。
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落在那个还在讲电话的背影上。
“江思滢,我拿影帝了。”
他扯了扯嘴角,在心里默默说道,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
文姐还在耳边说着什么庆功宴的细节,他已经听不进去了。
江思滢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通话很快结束。她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专业干练的模样,仿佛刚才那通带着焦虑的电话从未发生过。
她走回来,没有再看萧泽磊,而是对文姐和小林说道:“那我们临时改计划吧,去明珠塔,通知司机B2等候。”
说完,她便率先朝通道走去,安排后续事宜,指挥若定。
萧泽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动。
他不知道的是,在这场颁奖典礼开始之前,江思滢确实订了一束花——他最喜欢的白色洋桔梗。但在最后一刻,她把花扔进了垃圾桶。
舞台上的喧嚣已经散去,后台的空气里残留着香水和发胶的味道。巨大的屏幕上开始播放下一个奖项的提名片段,光影流转,映照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和眼底那一丝无人能懂的倦怠。
这座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奖杯,此刻在他手中,冰凉而沉重。
而那个曾经离他最近,如今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人,又到底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