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风裹挟着铁锈和某种腐烂的甜腻气味,从废弃医院长廊的尽头吹来,刮在脸上像是冰凉的蛇信子舔过。
楚洄把自己缩在墙角一堆废弃的纱布和病历本后面,屏着呼吸,连牙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他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快得像是要跳出来。
完了,完了,完了。
怎么就那么倒霉,偏偏传送进了这个刚开启的S级副本“慈济医院”他一个靠着躲藏和跑路在D级C级副本里艰难求生的咸鱼,何德何能匹配到这种地狱难度的副本?
外面的走廊传来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还有低低的、意义不明的呓语。楚洄把自己缩得更紧了,恨不得能钻进墙壁里去。他的生存法则第一条:能躲就躲,能跑就跑。第二条:如果躲不了跑不掉,那就尽量降低存在感,做一个小透明,祈祷有大佬带飞或者怪物眼瞎。
显然,这次怪物既不瞎,也没有大佬。
脚步声在离他藏身处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楚洄的心跳骤停了一瞬。
他透过纱布的缝隙,看到一个庞大的、扭曲的身影投射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那影子有着不成比例的长手臂,末端似乎挂着什么沉重的、像是巨大针管一样的东西。
要死了要死了……
就在楚洄几乎要绝望地闭上眼睛等死时,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截然不同的脚步声。
清脆,稳定,不疾不徐。
是皮鞋踩在满是污渍的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在这死寂和混乱交织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
那庞大的怪物身影猛地一顿,发出了一声被激怒的低吼,放弃了近在咫尺的“小点心”,拖着沉重的步伐和刺耳的刮擦声,朝着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冲去。
楚洄猛地松了一口气,冷汗几乎浸透了后背单薄的衣物。
得救了?是哪位壮士吸引了火力?
强烈的好奇心,或者说是一种确认是否安全的本能,让他小心翼翼地,又扒开了一点遮挡物,探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长廊的灯光忽明忽灭,闪烁不定。在那一明一暗的光影交替中,一个身形高挑挺拔的男人正站在那里。他穿着简单的黑色作战裤和同色系的战术背心,外套随意地系在腰间,露出线条流畅漂亮却充满爆发力的手臂肌肉。他手里反握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短刀,刀身暗沉,此刻正不断往下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而在他的脚边,刚刚那个还让楚洄恐惧到几乎失禁的庞大怪物,已经变成了一堆扭曲的、不再动弹的肉块,腥臭的血液正从无数伤口中汩汩流出,漫延开来。
男人微微侧头,似乎是在聆听其他方向的动静。侧脸轮廓利落分明,下颌线绷紧,鼻梁高挺,唇色很淡,抿成一条没什么情绪的直线。他的眼神……楚洄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刚才不是宰了一只S级副本里的精英怪,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嗡嗡叫的苍蝇。
楚洄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认得那张脸。
或者说,在这个该死的无限流世界里挣扎求生的玩家,没几个人不认得那张脸。
战力天花板,常年保持副本通关记录第一,玩家论坛里公认的不能招惹的存在——商临。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种级别的玩家,不是应该去挑战更变态的生存任务或者寻找特殊道具吗?跑来一个新开的S级副本“体验生活”?
楚洄脑子里乱糟糟地闪过各种念头,身体却比脑子更快一步做出了反应——缩,使劲往后缩,恨不得自己能变成墙壁的一部分。
然而,已经晚了。
商临似乎察觉到了这道过于灼热的视线,他转过了头,目光精准地穿透了那堆破烂的遮蔽物,落在了楚洄身上。
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平静之下是能冻伤人的冷意。
楚洄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商临看着他,视线在他那因为过度恐惧而苍白的脸上,以及微微发抖的身体上扫过,然后,抬步,朝他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楚洄的心尖上。
完了,要被灭口了?早知道还是当怪物的小点心了,而且大佬的脾气听说都不太好……
楚洄绝望地闭上了眼。
预想中的疼痛或者死亡并没有到来。
商临在他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将楚洄完全笼罩其中。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种冷冽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头顶传来没什么起伏的声线,低沉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新人?”
楚洄猛地睁开眼,对上了商临俯视的目光。
商临朝他抬了抬还在滴血的下巴,简短地吐出几个字:
“会包扎吗?”
楚洄愣住了,大脑宕机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他顺着商临示意的方向看去,这才注意到商临的左手臂外侧,战术背心的布料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下面有一道不算太深但仍在渗血的伤痕。大概是刚才解决怪物时,被对方的临死反扑刮到的。
“我……我会!”楚洄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还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但语气急切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包扎!这应该算是他最擅长的事了!在低等级副本里,他这种战五渣,很多时候就是靠着给受伤的队友或者偶尔心情不错的大佬打打下手、处理伤口来换取生存空间的。
他手忙脚乱地从自己背包里掏出干净的纱布和消毒水,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但好歹步骤是对的。
商临没说话,只是把受伤的手臂往前伸了伸,方便他操作。
楚洄跪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消毒水冲洗伤口,然后拿起纱布,一圈一圈,认真地缠绕上去。他能感觉到商临的目光一直落在他头顶,这让他压力巨大,手指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甚至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终于,一个不算太美观但足够牢固的包扎完成了。楚洄暗暗松了口气,小声说:“好、好了。”
商临收回手臂,随意地活动了一下,似乎确认了不影响行动。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楚洄那张没什么血色、写满了“我很菜别杀我”的脸上,停顿了两秒。
就在楚洄以为对方会转身离开,或者说出“滚远点”之类的话时,商临却开口了,依旧是那种没什么情绪的语调:
“跟着。”
楚洄:“……啊?”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商临已经转身,朝着走廊更深处的黑暗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和一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带着腐臭味的空气里。
“不想死在这里,就跟上。”
楚洄呆滞了一秒,随即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淹没了他!大佬让他跟着!这是……要带他躺赢的意思吗?!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的灰尘,小跑着追了上去,小心翼翼地跟在商临身后,保持着大概两三步的距离,既不敢靠得太近惹人烦,也不敢离得太远被抛下。
慈济医院副本的恐怖远超楚洄的想象。扭曲的空间,神出鬼没的怪物,各种诡异的规则杀……但这一切,在走在前面的那个男人面前,似乎都变得不堪一击。
商临的战斗方式利落、干脆,甚至带着一种暴戾的美感。他像是早就洞悉了所有怪物的弱点和副本的陷阱,总是能用最小的代价,最直接的方式,摧毁眼前的一切障碍。
楚洄只需要跟在他身后,在他解决掉怪物后,适时地递上干净的布让他擦拭刀上的血迹,或者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瓶水。
他像个最合格的小跟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在大佬需要的时候提供最微不足道的服务。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商临,穿梭在危机四伏的医院各个区域时,一些隐藏在暗处,或是同样在这个副本里挣扎的其他玩家,已经注意到了这极其不协调的组合。
战力天花板商临,身边居然跟了个看起来弱不禁风、除了递东西啥也不会的小废物?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通过各种渠道,在玩家群体中悄然流传开来。
“听说了吗?商临在慈济医院捡了个小跟班。”
“真的假的?什么人能入他的眼?”
“谁知道呢,据说怂得不行,就会躲商临身后递个绷带啥的。”
“啧,走了什么狗屎运……”
这些议论,楚洄暂时还无从得知。他正全神贯注地执行着自己“苟活”的使命。
在一次短暂的休整间隙,他们在一个相对干净的医生办公室里停留。商临靠在窗边,擦拭着他的刀。楚洄则蹲在角落,啃着自带的干粮。
窗外是永夜般的漆黑,只有医院内部昏暗的灯光提供着有限的照明。
楚洄偷偷抬眼,看着商临冷硬的侧影。这个男人强大得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让他这种在泥泞里挣扎求生的蝼蚁,第一次感受到了……安全?
一种依附于强大力量之上的,不真实的安全感。
他知道自己很没用,除了躲和跑,以及一点简单的辅助,什么也做不了。能跟在商临身边,纯粹是走了大运。
他只希望,这份运气,能持续得久一点。
至少,让他活着离开这个S级副本。
商临擦刀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没有回头。
楚洄赶紧低下头,用力咬了一口手里干硬的面包。
希望大佬能带着自己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