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艺术中心后台的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警戒线将空间切割,闪烁的蓝红警灯像不合时宜的舞台追光,每一次闪烁,都精准地打在在场每一位警官紧绷的神经上。
杨安穿过人群,他的到来让凝重的气氛微微一滞。他无视了那些或期待、或审视的目光,径直走向那片被灯光刻意圈出的核心区域。然后,他看到了它——或者说,“她”。
那具被以极度仪式化姿态呈现的遗体,在他的思维里,首先是一个由人体构成的“它”,一件被精心雕琢的“作品”。然后,理智与情感才艰难地将“它”识别为“她”——一个年轻的、生命被强行剥夺的女性。她身着染血的白色芭蕾舞裙,被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鱼线以经典芭蕾《天鹅湖》中奥杰塔绝望濒死的姿势悬挂着,脚尖离地三寸,仿佛一场永不落地的梦魇。她脸上覆盖着一张手工雕刻的木质面具,表情是凝固的、嘴角大幅度咧开的狂喜笑容,与她脖颈上那道致命的紫黑色勒痕形成刺眼的悖论。
“舞台,舞者,殉道者……还是提线木偶?”杨安的思维内核冷静地开始运转,像一台精密仪器被按下启动键,试图剥离情感,解析逻辑。“选择艺术中心,是追求曝光度,还是对‘艺术’本身有某种扭曲的执念?”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尸体下方地板上那个用白色粉笔清晰画出的图案上——一个标准的、对称的心理学罗夏墨迹测验图样。图案边缘清晰,线条流畅,显示出绘制者冷静甚至从容的心态。
“罗夏墨迹……投射测验。你想让我看什么?你想通过这个‘墨迹’,投射出你怎样的内心世界?混乱?对称的偏执?还是……你仅仅在模仿一个你并不完全理解的概念,只为显得高深?”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这不再是简单的杀戮,这是宣言,是展示,是一场精心编排的、以死亡为终章的戏剧。
副队长李振走了过来,脸色铁青,声音因压抑着愤怒而显得有些沙哑:“杨教授,你怎么看?变态?疯子?”
杨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蹲下,隔着证物袋,指尖虚拂过那粉笔印记的边缘,仿佛能感受到绘制者残留在此地的、那股混合着狂热与冷静的矛盾气息。“疯子行为无序,变态追求快感。而他……”杨安抬起眼,目光穿透那具静止的“舞台木偶”,看向虚空,“他在创作。他视自己为唯一的导演和观众,我们在场所有人,包括死者,甚至包括我,都是他剧本中的角色。”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他在展示,在宣告。这不会是他的谢幕演出。舞台已经搭好,演员……或者说,下一个‘木偶’已经在他的备选名单上。他不会停止,直到他的‘系列作品’完成,或者……”他顿了顿,“直到我们读懂他全部剧本,并亲手将他拉下导演席。”这后半句,他没有说出口,只在心中默念。
“或者,直到他为我这个‘特殊观众’,准备好一个专属的‘角色’。”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一丝宿命般的预感。
勘查在压抑的沉默中继续。杨安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后台,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摆放整齐,没有搏斗痕迹。“熟人?预谋?他如何将死者带至此地,又如何能如此从容不迫地完成这一切布置?他对这里极其熟悉,或者,进行了周密的预先踩点。”
“杨教授,”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小跑过来,递过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小撮从死者指甲缝里提取的微量碎屑,“初步判断,像是……木屑和一种……特殊的粉笔灰。”
木屑来自面具?粉笔灰来自绘制墨迹?“死者曾有过短暂的挣扎或接触?这或许是她留下的、关于凶手的微小反击。”杨安接过证物袋,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那些细小的颗粒,在他眼中,仿佛是通往凶手内心迷宫的、最初的路标。
“李队,”他转向李振,目光锐利,“我需要这个艺术中心近期所有工作人员、演出人员、甚至长期观众的名单。同时,排查全市范围内,有过心理学背景,尤其是对罗夏墨迹测验有研究,并且有艺术相关经历或偏执爱好的人员。”
命令被迅速下达。杨安最后看了一眼那悬挂的“舞台木偶”,转身离开。蓝色的警灯在他身后闪烁,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地面上,仿佛也成了一道墨迹,一道正在移动的、追寻答案的墨迹。
他知道,狩猎开始了。而他,既是猎人,也可能早已成为猎物眼中,一个特殊的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