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金砾石的三伏天,不过清晨时就蒸腾起了暑气,好在刚拐进林道,热气就被枝叶兜住了。
阳光从枝杈缝隙斜斜地切进来,在石阶拼出星星点点的亮,斑驳碎影落在大盈仙人左若童的脸上,他仰起头,就看见三一别院的灰瓦在半山腰的绿荫中露了一角。
左若童看向旁边的师弟,问道:“四个孩子的入门考核已有两个多月,你觉得他们怎么样?”
人称“旷雅先生”的似冲回道:“刘得水骨重筋长,性子憨直,又蛮又狠;陆瑾筋骨上佳,做事心平气和,很有炼炁名家的家风做派;李慕玄举止有礼,不卑不亢,可就是贼了点。”
似冲说完,语句一顿。
“不是还有一个吗?”左若童追问道,“沪地李老板家的少爷,李明欢。”
旷雅先生脸色僵硬,摇头道:“这小子最难评。
李明欢出身书香门第,小小年纪就有一身过硬的书法丹青之术,画功了得,书法更是骇人,当地人称是吴道子、王羲之再世,还给了几个‘画妖’‘小书魔’的名号。”
左若童饶有兴趣地抬抬头,笑道:“吴道子、王羲之再世?那也该称呼一声画圣和书圣了,为何以‘妖魔’相称?”
“沪地的李老板怕是对您有所隐瞒啊!为何称之为‘妖魔’,等您见了他的作品,自然就知道了。”
左若童不再言语,一袭白衣穿过林间小径,来到了小别院的庭院中。
下院的考核,要求四个孩子早起去劈柴挑水。
几人早早去了林中,此时院内空无一人,十四个水缸空荡荡的,唯独东南角的一口大缸盛满了墨水,一缸子水都是浸染笔墨而变黑的。
左若童踏进四人居住的小屋,立刻闻到一股好闻的墨香。
四周墙壁贴满了画作,屋内角落的方桌垒着厚厚的一沓纸,都是产自徽地泾县的精品宣纸。
相比书法,还是画作对人的吸引更直观。
正对左若童的墙面,是用矿物颜料绘就的国画,主体是一戴着头巾的双马尾少女,穿赤黑两色相间的哥特式衣裙,微笑着持枪,一黄一红的异瞳紧盯着来人。
按传统人物像来看,五官确实失衡了,异色双瞳远比寻常人的大,可淡墨在眼中晕出了温润的光,让少女看起来反而灵动可人。
暗黑哥特式的衣裙是抹胸设计,大胆暴露,在现今的国人眼中看来,多少有点不知羞耻。
左若童看了会儿:“李老板家有海外生意,家里的公子或许早早接触了一些更为前卫的衣装打扮,这点不算什么。”
似冲摇摇头:“不是啊,画里还有名堂。”
这位旷雅先生去柴房寻了几块遮光性良好的粗麻布,挡住了窗口和门缝的光。
屋内逐渐晦暗,左若童看见墙壁画作忽然渗开淡蓝磷光,勾出的人物轮廓,像具浸在蓝雾里的骨架,本该是眼眸的地方被剜去了,像两团黑洞,直勾勾“盯”过来。
少女方才的温和,全碎成了扎人的细刺,只剩一片空洞的漆黑“注视”,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仅如此,两侧墙壁的画同样发生剧变。
那些俏皮灵动的人物像后,是一群扭曲的、畸变的、不可名状的怪物。
它们几乎没有正常的生理构造,器官散乱,骨骼怪异,以诡异怪诞的姿势紧贴在墙壁。
左若童眉头紧皱,下意识长吸口气。
“很精彩。”
“线条和比例能唤醒人的可怕记忆,颜色反差和明暗效果能挑拨蛰伏在人心里的异常感觉。”
画里面,是有力量的。
似冲急切道:“先别夸了。小子的画作能让你这百年修行的大盈仙人心头一震,要那些寻常的百姓见了,岂不是要发疯发狂?”
“似冲,你见过画中的妖魔鬼怪?”
“没有。”
“你见过自然万物中能引起相关构想的东西?”
“也没有。”
左若童继续说道:“一些专精怪诞的名家,能以某种幻象为参照,从自身所生活的离奇世界中唤醒接近真实情景的东西。在我看来,李明欢的梦,或许是太过天马行空了。”
似冲一甩袖:“人温和谦恭的表面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心思,才能画出这般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而且他只是个不满八岁的孩子。”
“即便如此,将心术不正者引向正途,不也是你我为人师者的使命之一吗?”
似冲抿了抿嘴,再无话可说。
遮挡门窗的布被撤掉了,光重新照射进来。
看完画,左若童又拿起方桌上的字作,李明欢的字“飘若浮云,娇如游龙”,倒真有王羲之行书的一番风采。
哪怕算五岁执笔,三年能有此造诣,已然是天资非凡,卓越过人了。
抛开字不谈,纸张书写的故事同样令人津津乐道,像是明清小说,但又过于通俗白话,除了识字认字外几乎没有任何阅读门槛。
似冲朝旁边瞅了眼,双手一拍:“哦对对对!每次看他写的东西,我又觉得他还是有天真烂漫和少年热血的一面。”
“就拿这故事来讲吧。一代天骄陨落,遭受未婚妻上门退婚,后又在高人协助和自身努力中一步步次第而上,接连越境···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倒真让我这老东西怀念起了年少时的壮志豪情。”
“小子的最新篇章不知道更新了没?我得翻一翻。”
“不用翻,在这里。”左若童递过几张墨迹未干的纸,“难怪你出入下院的次数变多了,就等着李明欢每天的新故事?”
“嘿嘿嘿。”似冲摸着后脑尴尬一笑,“话说门长,这四个小家伙,你打算如何选?”
“陆瑾我打算收,刘得水根骨不错,但不是三一门的苗子,李慕玄再考验一番,至于这李明欢···”
左若童凝视一屋子的笔墨丹青,随后将翻过的书纸整理好放回。
“小书魔是块浸了血的宝玉,怎么打磨,要再三思量。”
两人交谈之际,门外传来有说有笑的声响,没多时,四个小孩子背着满满的柴,迈步返回了院中。
四人见到“来客”,唯独刘得水慌乱了好一会儿,他急忙拱手作揖:“见过左门长。”
“这几日门内的柴火和水,都仰仗的你们,辛苦了。”左若童说道,“今日的功课照旧。明欢,你跟我来一下。”
李明欢站得笔挺,小手拢在胸前拱手,虎口沾着淡青墨水,还蹭到了浅灰袖口,衬得他本就偏白的手背更显剔透。
“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