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局散场,已是深夜。
我被烟酒熏得头昏脑涨,推门一头扎进深夜的冷风里,胃里翻江倒海,心里却比这片夜色还要空荡荒凉。整场酒局全是逢场作戏,嘴上称兄道弟,心里各怀鬼胎,散场之后便各奔东西,连一句真心都没有。所谓的应酬,所谓的人脉,不过是一场场赤裸又难看的利益交换。我真的,受够了这种虚伪。
站在路边拦车,半天不见一辆空车。酒精一点点往上冲,烦躁压过了理智,忽然一阵强烈的想家情绪涌了上来。想爸妈,想家里那盏灯,想一桌热乎饭菜,想那些被我以“忙”为借口,硬生生疏远了的日常。明明父母都健在,我却把自己活成了孤家寡人。
越等越心焦,我干脆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打算直接开车回家。
身后忽然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等一下。”
是酒局上一直有意无意搭话的女人,妆容精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她快步走到我面前,皱着眉看我一身酒气:“赵总您喝成这样还开车?太危险了。我送你吧,或者我帮你叫代驾。”
说着,她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递到我面前,指尖带着刻意的亲近,明显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搭上关系。
我扫了一眼那张名片,心里只剩漠然。
这些年在名利场里打转,这种示好我见得太多,虚情假意,目的明确。比起这些无关紧要的攀附,我此刻只想快点回家,见我真正牵挂的人。对她这番刻意接近,我只觉得多余,甚至有些不屑。
我没有接名片,也没有多看她一眼,淡淡开口:“不用了,谢谢。”
她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
我没再理会她的神情,径直拉开保时捷车门坐了进去,关上车门的瞬间,将她所有的意图和客套一并隔绝在外。
引擎声轰鸣启动,夜色飞速倒退。酒精模糊了视线,方向盘渐渐失控,突然一阵刺眼的白光越来越近,恐惧在一瞬间攥紧了我,我猛打方向盘,却还是来不及闪避,与这辆半吨王相撞
——我要是就这么没了,连对爸妈说一句“对不起,我忽略你们太久”的机会都没有。
头晕目眩间,耳边忽然炸开一阵嘈杂的劝说声。
“阿捷,你没必要天天这样啊,天天这么喝,你就不怕叔叔阿姨担心吗?”
我脑子里只剩宿醉后钝重的痛感,嗡嗡作响,什么话都听不真切。
沉默着摸出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试图用这股辛辣的呛意,强行把自己拽回清醒,等意识彻底回笼,才记起眼前这人是我死党——杨旗。
大学毕业之后,我们各忙各的,明明在一座城市,却硬生生好久没见。
念头一转,我抬手就给了他胸口一拳,咧嘴笑了笑:
“想啥呢,你捷哥是那么想不开的人?
”我按着发胀的太阳穴,还没完全缓过劲来,就听见杨旗一脸苦恼地念叨:
“你昨天喝成那样,今天咱们还得回学校呢,忘了今天开学?你还敢喝那么多。
我揉着头,喉咙干涩得发疼,勉强笑了笑:“开学?我这脑子……昨晚那帮人实在推不掉,喝着喝着就没边了。”
杨旗啧了一声,伸手过来扶了我一把,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推不掉?我看你是压根不想推。赵宇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别真把自己身体熬坏了。”
我避开他过于直白的目光,低头掸了掸衣角,声音轻了几分:“知道了,下次注意。”
“下次下次,你都多少个下次了。”杨旗无奈地叹了口气,又忍不住叮嘱,“赶紧收拾收拾,再磨蹭下去真要迟到了。好不容易回学校,别第一天就顶着一张宿醉脸晃悠。”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翻涌着说不出的复杂。
上一世活到最后,身边虚情假意的人一大堆,会这样直白骂我、真心担心我的,我这死党算一个。
想到这儿,我抬头看向他,语气认真了不少:“放心吧,以后不会了。”
杨旗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干脆,随即拍了拍我肩膀:“这还差不多。走了,去学校。”
杨旗在一旁絮絮叨叨地吐槽,我却一句也没听进去。
视线落在前方熟悉的校门,我才真正意识到——我真的重生了。
回到了还没被酒局应酬磨掉初心,回到了父母尚在、挚友相伴,回到了所有悲剧都还没发生的年纪。
过往的悔恨与痛楚还刻在心底,可此刻,胸腔里却慢慢燃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坚定。
这一世,我不会再活得虚伪又疲惫。
那些被我辜负的人,那些被我浪费的时光,我要一一弥补。
车子停稳,我推开车门。
崭新的人生,从此刻,正式开始。
一路跟着杨旗走进邯郸第二中学,熟悉的教学楼、操场、香樟树扑面而来,连空气里的味道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道路旁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打闹,一张张年轻鲜活的面孔映入眼帘,那些许久未见、甚至在上一世渐渐断了联系的同学,此刻都清晰地在眼前。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身影,一桩桩旧事瞬间涌上心头。
我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心里百感交集。
原来我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装满青春、也装满遗憾的地方。
阳光落在肩头,温暖而真切。
“赵宇捷!这里这里!”
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下意识循声回头。
人群里,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朝我用力挥手。
是她,我年少时真心喜欢过的第一个人。
时隔一世再见,她眉眼依旧,笑容干净,站在阳光下,还是记忆里最初的模样,半分未改。
只是上一世,因为种种阴差阳错、身不由己,我们终究擦肩而过,没能走到最后。
她生得清秀又可爱,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自带几分软乎乎的灵气。平日里她对谁都淡淡的,不算热情,可偏偏对我,总有一种旁人没有的、近乎天然的亲近。
她快步走过来,微微凑近,轻轻嗅了嗅鼻子,当即皱起鼻尖。
“你又抽烟又喝酒,一身味道,我要告诉阿姨去。”
我一时语塞。
她说的没错,我们两家住得本来就近,只是我家在一片老式小区里,日子普通安稳;而她父母做生意,家境要好上不少,住的也是当地条件很不错的小区,从小就比旁人宽裕几分。
此刻再见到她,我心里竟有些恍惚。
前世浑浑噩噩,被虚伪的应酬填满生活,忽略了家人,冷淡了朋友,也错过了眼前这个人。
如今重活一世,站在邯郸二中的校园里,看着她依旧干净的模样,我忽然真切地觉得——
重来这一生,或许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