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一颗石榴树,有些年头了,记得那时候的我还小,以前总觉得院子很大,需要些点缀,种些花花草草的,不如种些果树更加实在。
一颗红梅,一颗石榴,是母亲的心头好,她喜欢艳丽,就好像她就是注定喜欢深邃的红。初夏时节绿叶新妆,在春色里积淀了许久,绿色也就更有能量,慢慢的慢慢的,会有红色点点从绿叶中冒出来,那是石榴花,点点长大,越来越大,越来越红。直到整棵树上,被红色笼罩,那种覆盖,争夺,用绝对的颜色压制,无论远近,你都会忽视其他,只有红色。
这些年,我不止一次的想要把它移植到别处,又一次次妥协。房屋翻建时,当曾经居住了30几年的房子轰然倒塌,如同一个时代的落幕,包含了太多过去,总归是在尘埃里积淀。进出的车辆,被着院子里的石榴树,妨碍的有点尴尬。被人提醒,自己反复斟酌,最后还是没有动它。最后还是移栽了那棵红梅树,碗口大小了,我在最好的季节,用最科学合理的方式,小心翼翼的把它移栽到了别处。
没有太耽误工期,一切也还算顺利,石榴树最后还是留在了新房子院里,妻子调侃到:都是新的,还好有点旧物件看着。我知道她说的意思,都是新的,就剩石榴树了,也只有石榴树了。是不是打扰它太久,也没关心它,今年的石榴树,有些沧桑,没有往年的茂盛,枝叶稀稀疏疏,那几朵小花,像是遗留在叶间的繁星,渺小而明亮。
深秋。女儿跑过来说道:爸爸,那棵红梅树,好像死了呢。原来我好久没去看它了,我走出院子,往屋后走去,这里空旷,阳光充足,本是一处福地。为什么,它还是没有活下来,我心里反复的思考,自己尽力了,没有亏欠啊。我若无其事的回到院子里,坐在石榴树下的小板凳上。石榴树,也在落叶了。我深深地抽了一口烟,都要把自己的灵魂抽离了。也许当我有了想要移栽的那一刻,红梅树就已经死了,这个家似乎没了它的位置,似乎也就没了活下去的意义,几十年的情感,无论我如何的努力,它也不想活在院外,那寒冬的艳丽,已经无人欣赏了,它可能不绝望,只是少了点心气。活着多少还是需要点执念的。没了执念,也就失去了意义。
我感受来自深秋的微风,阳光透过枝丫,在温暖我的内心,我似乎想起了母亲,回想她说的话:妈妈这么没用,这里疼不疼,那里疼得,还要你们小的照顾。母亲说的很无力,也说的很无奈,而我微笑着,坚定的看着她,我知道宽慰的话已经没多少意义,那就陪着她。
后来我就明确了,石榴树已经不在讨论范围了,做什么事,它都不是可以拿来讨论的,它就应该在那里。我可以改变院子结构,也可以改变门口的方位,我也不介意它带来的拥挤,更无所谓院子里带来的停车不便,我觉得,都没有它在院子里来的重要。
女儿很喜欢在石榴树下,作业玩耍,她说在石榴树下冬暖夏凉,感觉特别舒服。但我却有点不敢看它,每次多看几眼,石榴树就要变得黑白,就像看黑白电视一样,不那么绿了,也不那么红了,但我还是会坐在那条旧板凳上,静静的坐着,干什么都好。
今年的石榴果子特别硕大,也特别多,挂满了枝头,从中秋,一只到如今,果子好像没见少。摘下一个大果子,我剥开,一粒粒的剥到碗里。女儿一把一把的吃,甜甜的,那种舒心的甜甜的。记得小时候,可稀罕了,母亲种了的果树,真的成了后人福气。我知道它味道很美,就是有点不忍心去吃一颗。
过几日,就是母亲忌日了,我问女儿:要不要去看一下奶奶。她爽快的答应了,我摘了两个最大的石榴,交给女儿,让她把石榴带上。路途不远,女儿匆匆的在前面带路,而我的脚步却有点沉重。
我想她应该还没有走远,我带她回家,我在石榴树下。红色的石榴花,还是她最喜欢见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