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东南黄海之滨,初夏时节,天未亮透,灰蒙蒙的海面还浮着一层薄雾,像是大海呼出的最后一口凉气。
红螺湾畔那些历经数百年风雨的渔村,一个个匍匐在海岸线上,如同那一只只搁浅已久的老船,船板开裂,漆皮剥落,只剩下个勉强维持的形状,依旧在对抗时间潮汐,笑傲风雨。
此刻,年已六旬的张老爹蹲在码头西北边的角落,那双粗糙如树皮的手掌,慢慢摩挲着身旁的旧船板。
这船有个名字叫“老伙计”,如今却只剩个骨架,船底早已被海蛆蛀空,船帮上结满灰白色的海蛎子、藤壶,还有黑色的小贻贝小海螺。
“神眼张”——人们曾经这么叫张老爹。
年轻时,他能看透十几米深的海水,知道什么鱼群在哪片水域活动,甚至能凭海鸟飞行的姿势判断风暴何时来临。现在,他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已经浑浊,只能看见眼前这片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海。
远处传来机械的轰鸣声,几艘大型拖网渔船正破开雾气向外海驶去。那些船比“老伙计”大上几十倍不止,船上装备着探鱼雷达、卫星导航和巨型拖网,一网下去能捞尽方圆几里内的所有鱼群。
张老爹喉咙里哽着点什么,他想哼几句《起锚号子》,那调子在他血液里流淌了六十多年。可刚起了个头,声音就卡在喉咙深处,变成一阵干咳。就像这片海,连最后一点生气都被抽干了。
海风如冰冷的鞭子抽打在脸上,他望着海平面,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清晨。
那天,他带着十二个精壮汉子,喊着号子,把“老伙计”从沙滩推入海中。那时,太阳刚从海平面跳出来,把每个人的脊背镀成古铜色,号子声震得海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那时候的海不是这样的。那时候的海鸟飞起来能遮住太阳,那时候的鱼多得能踩着鱼背走过海湾,那时候的号子声能穿透海雾传出十里地去。
现在只剩下一片死寂。偶尔有零星的近海捕捞小渔船回来,船舱里躺着几条瘦小的鱼,仿佛在嘲笑渔民们的徒劳。
张老爹慢慢站起身,关节发出咯吱声响。他踢了踢脚下的一只塑料瓶,那瓶子滚了几圈,落入浑浊的海水里。这是现代人折腾出来的垃圾,大海压根儿消化不了。
张老爹叹口气,走过去,费力地弯下腰,把这讨厌的玩意儿又捡起来,不舍得让它糟蹋这海,还是拎到废品站。
任何一件东西,放在合适的地方叫有用,放在不合适的地方叫有害,就像这海,它脾气好的时候会养活你,它恨怒的时候会淹死你。渔民世世代代靠海活着,就是熟悉了它,接受了它,把它当成了生命里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阳光在海面上跳跃成一片金色精灵的时候,市文化馆干部蓝海星踩着坑洼不平的村路走进红螺湾村。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冲锋衣,背上的行囊里塞着几本关于民歌研究的书和一些专业录音设备。
蓝海星是海曲市著名的民歌女神,从音乐学院开始就接连获得一个个民歌大赛桂冠,毕业后进入海曲市群众艺术馆,专门负责整个海曲市的民歌挖掘整理,以及普及发扬广大。
她这次被派到红螺湾村进行文化扶贫,任务就是用文化来帮助这个日渐衰落的渔村寻找新的生机,同时挖掘整理当地的渔民号子,以便于让古老的文化遗产为渔村的新生赋能。
蓝海星来过红螺湾村很多次。第一次来之前,从小出生在海边的蓝海星,想象中的红螺湾村一定充满诗意,金色沙滩、碧海蓝天、白帆点点,到了才发现,现实骨感得硌人。触目可见的是废弃的渔网堆在墙角,各种各样的垃圾嚣张地跑得到处都是,几个老人袖手蹲在墙根晒太阳,眼神空洞得像被掏空的贝壳,整个渔村散发着腐烂的海藻味和海腥味,充斥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颓败气息。
蓝海星还没有走到红螺湾村的办公室,岚山头镇文化站长王平和小跑着迎上来。他是个四十多岁的文化干部,戴一副近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闪着焦虑的光。
“海星同志,你可算来了。”王平和握住她的手摇了又摇,像是抓住了一捆救命稻草。“我们遇到大麻烦了,这村子的实际情况,比上报的材料还要糟糕很多。”
他们一边说着话,一边沿着村里唯一的水泥路往前走。路两旁多是老旧的平房,有些屋顶已经塌陷,墙上用红漆画着大大的“拆”字。
“年轻人都出去了,剩下的多是老弱妇孺。渔船出海的越来越少,冷库压价压得厉害,捕点鱼还不够油钱,不如只趴在渔港里吃柴油补贴。”王平和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最麻烦的是村两委基本瘫痪了,书记主任常年不在家,没人愿意干这吃力不讨好的活。”
蓝海星没说话,一边听着王平和的话,一边默默观察着眼前的渔村境况。她注意到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晒着各种鱼干,排列得整整齐齐;另一家的窗台上放着几盆开得正盛的海棠花。即使在困顿中,人们依然努力保持着生活的体面。
她是自己要求来红螺湾的。馆里本来要派个男同志下来,说渔村条件艰苦,不适合女同志。她据理力争,说自己是渔民后代,爷爷那辈才从渔村搬进城里的。再说,研究渔民号子,不到渔村来怎么行?
其实她还有个私心。周飞的家就在红螺湾村,这红螺湾村离市区又不远,方便她照顾周飞,又耽误不了自己的所有工作。
想起周飞,蓝海星的心里就揪着疼。
三年前,一辆失控的轿车冲上人行道,陌生的红螺湾青年周飞为了推开她,自己被撞成高位截瘫。从那以后,她的人生就背上了沉重的心灵债。周飞拒绝她的照顾,更拒绝她的感情,说那只是同情不是爱。她却铁了心要守着他,哪怕只能以朋友的身份。
“先去村委会看看吧。”王平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村委会是三间平房,墙皮剥落得厉害,门口挂着的牌子歪斜着,字迹斑驳,模糊不清。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桌椅上都蒙着厚厚的灰尘,墙角结着蜘蛛网,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这…”蓝海星一时语塞。
王平和苦笑:“我说了吧,形同虚设。”
就在这时,一个黑壮的中年汉子闯了进来,嗓门洪亮:“听说市里派来的文化扶贫干部来了?”
这人是村里的治保主任兼妇女主任宋金奎,因为脾气倔强,人称宋黑头。他一看屋里的情形,就骂开了:“这帮龟孙子,知道有人来也不提前收拾收拾!”
宋黑头一边骂一边用袖子拂去椅子上的灰,请蓝海星和王平和坐下。
“书记去新西兰带孙子了,主任在天津做水产生意,其他委员各有各的营生,就剩我这个没啥文化的大老粗守着这空架子,啥工作都是应付唬弄。”宋黑头倒了兩杯水,水里有股淡淡的咸味,“不是不想干事,是干不了。村里没钱,没人,没资源,我能咋办?维持个基本秩序就不错了。”
正说着,门口探进一个脑袋,嘻嘻笑着:“当官啦?我也要当官!”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流着口水,眼神涣散,是村里有名的傻子。他蹦跳着进来,非要坐在主任的位子上。
宋黑头一边拦着他一边叹气:“看见了吧?这就是红螺湾的现状。唯一想当干部的,是个傻子。”
蓝海星心里沉甸甸的。
她原以为文化扶贫就是教教歌、跳跳舞,组织些文化活动,现在看来,首先要扶的是这村子涣散的人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