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苏草原的清晨是被风唤醒的。
那不是江南水乡温柔的微风，而是带着雪线之上凛冽气息的、属于天山的罡风。它掠过无边的草海，掀起一层层碧绿的浪，一直涌向远方与蓝天相接的地平线。草尖上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
就在这片仿佛被神灵眷顾的辽阔画卷中，一个黑色的影子，正以一种近乎野蛮的速度撕裂着宁静。
那是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古人唤作“踏雪乌骓”，但它的主人，年轻的阿亚尔·叶尔肯，私下里叫它“追风”。此刻，阿亚尔正伏在追风光洁的背上，身体几乎与马背平行，一人一马，化作一道贴地飞掠的黑箭。
追风不是在跑，而是在飞。它强劲的肌肉在油亮的皮毛下滚动、绷紧、释放，每一次四蹄腾空，都带着一种挣脱大地束缚的轻狂。风声在阿亚尔耳边呼啸，但他听不见，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追风奔腾的节奏，以及脚下草浪被马蹄踏碎时发出的、沉闷而富有生命力的“噗噗”声。
不远处，几匹未被圈住的生个子马（未完全驯服的马）被惊动，扬蹄嘶鸣，带着挑衅的意味。追风的耳朵瞬间敏锐地转向那个方向，它的速度慢了下来，头颅高昂，鼻翼翕张，喷出白色的气柱，那双大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属于王者的、桀骜不驯的光。
阿亚尔轻轻收紧了左手的缰绳，右手抚上追风因兴奋而微微颤抖的脖颈。他没有说话，只是掌心贴合着那温热而充满力量的皮肤，一种无声的交流在人与马之间流淌。追风躁动的情绪奇异地平复下来，它甩了甩浓密的黑色鬃毛，继续以流畅的小步向前奔跑，只是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它的同类。
“好家伙，也就只有你，阿亚尔，能把这匹‘黑魔王’收拾得服服帖帖。”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骑着匹枣骝马赶上来的是场部的宣传干事，他看着追风，眼里满是羡慕。
阿亚尔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与他那被草原烈日镀成古铜色的脸庞形成鲜明对比。他才二十岁，眉宇间却已有了牧马人特有的、与风霜相伴的沉稳。他没有接话，只是再次拍了拍追风的脖子。
收拾？不，他从未想过要“收拾”追风。从他第一次在马驹群里注意到这匹眼神格外明亮、性子格外暴烈的小家伙开始，他们之间就是一种较量，一种试探，最终达成了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与信任。他懂它的骄傲，它亦懂他的尊重。
他勒住马，眺望着这片生他养他的草原。七月的昭苏，是天山脚下最美的时节。远处，连绵的雪峰在蓝天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像是草原的守护神。近处，牛羊如同珍珠般散落在无垠的绿毯上。风吹草低，带来泥土的腥甜和野花的芬芳。这是一片充满生命力的、近乎原始的乐土。千百年来，他的哈萨克族先祖们就在这里，逐水草而居，与马为伴，生死相依。
马，是草原的灵魂，是哈萨克人的翅膀。阿亚尔从小就听阿塔（父亲）说，一个真正的哈萨克男人，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他的生命里可以没有华丽的毡房，但不能没有一匹好马。而追风，就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不仅仅是坐骑，是伙伴，更像是他另一个更加自由、更加奔放的灵魂。
追风似乎感应到主人的心绪，安静地站立着，只有尾巴偶尔甩动，驱赶着胆大的牛虻。它宽阔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阳光下，乌黑的毛皮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声响打破了这幅宁静的画卷。场部方向的高音喇叭，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刺破了风与草叶的合鸣。
广播里的声音带着异常严肃的腔调，断断续续地随风传来：
“HB省冀东地区……唐山、丰南一带……昨日凌晨……发生强烈地震……震级……七点八级……波及范围……损失……惨重……”
“中央……极为关怀……迅速组织……抗震救灾……”
“发扬‘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精神……”
阿亚尔勒紧缰绳，他微微蹙起眉头，努力分辨着喇叭中的词汇。
唐山，那是什么地方？他只在场部那张泛旧的中国地图上隐约看到过这个城市的名字，在遥远的东方，一个他无法想象具体样子的地方。七点八级的地震又意味着什么？他见过天山脚下小规模的地动山摇，但“七点八级”和“惨重”联系在一起，让他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那是一种对未知灾难的本能悸动。
广播还在继续，重复着灾情的通报和动员的口号。天空依旧湛蓝，阳光依旧灿烂，草原依旧广袤无垠。但阿亚尔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这阵从喇叭里传出的、关于远方苦难的消息，悄然改变了。风里，仿佛也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数千里之外的悲怆与焦灼。
他低下头，看着追风那双映着天空和草影的、清澈的眼睛。追风也正抬起头看他，眼神温顺而信赖。
阿亚尔轻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追风的额心。此刻的他，还无法预见到，这场遥远的地震，将如何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改变他和他心爱的追风，以及这片草原上成千上万匹骏马的命运。
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看似永恒的草原宁静之下，正有某种无形的、奔雷般的力量，在悄然积聚。
万马奔腾，将出天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