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破庙寒夜
风跟哭丧似的,从破庙四壁的窟窿里钻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扑在徐凡脸上。
他才八岁,身子骨跟根细柴似的,裹着的破草席早就霉得发绿,烂成了一缕一缕,挡不住半点寒气。此刻他缩在神像脚边,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树皮,那是今天从乱葬岗边缘的老槐树上抠下来的,涩得能刮掉舌头。
“阿嚏!”
喷嚏打得太急,震得牙床发麻,徐凡吸了吸鼻子,把冻得通红的小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哦不对,他没袖子,那所谓的“衣服”,是件成年人穿破了丢弃的麻衣,被他用草绳捆在腰上,袖子太长就胡乱卷起来,露出的小臂上满是冻疮,红肿得像发面馒头,有些地方已经裂开了口子,结着黑乎乎的痂。
神像早就看不清模样了,半边脸塌着,露出里面的泥胎,身上的漆皮掉得七零八落,比徐凡还狼狈。但徐凡对它却挺恭敬,或者说,是把它当成了唯一能说上话的“活物”。
“神爷,”他用冻得发僵的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您老人家今儿个显灵没?我这肚子,从昨天响到现在,跟敲锣似的。”
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确实在“咕噜”叫,像是在附和他的话。
“您看,它又喊了。”徐凡苦笑一声,把怀里的树皮拿出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除了土腥味没别的,“我知道您也难,这破庙漏风漏雨的,您比我还惨,连个遮头的都没有。”
“不过神爷您放心,”他突然来了精神,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亮,像两颗被遗忘在泥里的碎星,“等我以后赚大钱了,就给您老人家换个金身子,纯金的!比那些修真老爷们手里的法器还亮堂,风一吹,能晃瞎十里地去!到时候再给您盖个新庙,琉璃瓦,红漆柱,门口再站俩石狮子,比镇上地主家的祠堂还气派!”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那纯金神像和琉璃瓦的庙就在眼前,连带着身上的寒意都好像退去了几分。
说累了,他就把树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那滋味,比黄连还苦,还刮嗓子,每咽一下都跟吞刀子似的。可他吃得很慢,很珍惜,像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神爷,您尝尝不?”他举着剩下的树皮对着神像晃了晃,“这老槐树的皮,比柳树的有嚼头,就是有点塞牙。”
神像当然不会回答。
风更紧了,卷着几片枯叶打在破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哭。徐凡打了个哆嗦,往神像后面缩了缩,把草席裹得更紧了些。
他想起爹娘了。
爹娘是半年前没的。他们说去山里找一种叫“凝气花”的东西,说找到了就能换钱,换了钱就能给徐凡买能填饱肚子的灵米。可他们走了就没回来,后来是同村的一个散修大叔把他带到这乱葬岗外围的破庙,丢下一句“你爹娘被人杀了,抢了凝气花”,就再也没露面。
徐凡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被杀了”,只知道爹娘不会再笑着摸他的头,不会把找到的野果先塞给他嘴里了。他哭过,闹过,可肚子饿到极致,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学着自己找吃的,树皮、草根、偶尔运气好能捡到别人丢弃的烂菜叶,就够他高兴半天。
“爹,娘,你们说的灵米,到底啥味儿啊?”徐凡喃喃自语,小手在草席底下摸索着,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立刻紧紧攥在手里。
那是他昨天在乱葬岗边缘捡到的,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残片,看着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剩下的,入手冰凉,有时候在夜里还会泛出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徐凡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它比石头沉,比树皮硬,说不定……能换点吃的?
他把残片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精神了些。
“等我把这玩意儿卖了,”他又开始幻想,眼睛亮晶晶的,“先买个杂粮糊糊,要稠的,能插住筷子的那种!再买个烤红薯,热乎乎的,能把手指头烫得直哆嗦的那种!”
“然后呢……”他咂咂嘴,好像已经尝到了红薯的甜味,“然后就买本《引气诀》,爹娘说那玩意儿能让人变强,变强了就没人敢欺负,就能天天吃灵米了!”
他越想越美,嘴角咧开个弧度,冻得发紫的小脸竟透出几分血色。
寒风还在呼啸,破庙依旧漏风,肚子还在唱空城计,但徐凡抱着那块黑色残片,靠在冰冷的神像脚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好像真的吃到了热乎乎的烤红薯,甜得能把舌头化掉。

